捧完了，该离开了吧? 范学德 “小心，别踩着我！”一只卡罗莱纳箱龟（Eastern Box Turtle）轻声喝道。它趴在绿道与草坪的交界处，与我同时停住了脚步。 我蹲下来看它，给它拍照，对它说：“你真漂亮！” 它说：“哥们是纯爷们，得说英俊，或者帅哥。” 我说：“你帅爆了。看你这背甲，多像青埂峰下的宝石，又黑又亮，橙黄色的斑纹随意向四周绽放，比烟花还扎实。抽象派的大师也画不出这般空灵——不，它更像古老部落的神秘徽章。” 乌龟觉得我太肉麻，使劲把头缩进硬壳里，留下一句：“捧完了，该离开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没看你的肚子呢。” 乌龟叹了口气：“嗨，看看绿道上锻炼的人嘛。那么多男女有六块腹肌，你看看他们不就行了吗？” 我不为所动，心想：你这可是与生俱来的硬。 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还没等它回应，就把它翻了个底朝天。腹甲顿时呈现在眼前：大块的蜡黄色饱满而又坚硬，如同儿时从大锅里刚蒸熟的玉米；上面突兀地晕染着几块浓重的墨斑，宛如猫掌，四周毛烘烘的。我忍不住喝彩：“这真是绝美的大写意水墨！” 乌龟不语。 我拿起它，从壳口的空隙窥见了缩进去的头，那只小眼睛正透出愤怒的目光。 “缩头乌龟”四个字刚要出口，却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乌龟看在眼里，反驳道：“我那是坚守。你以为我像你们，整天把脖子伸得老长，任人割韭菜？” 我拿起它朝小糖溪岸边走去。 它的愤怒我能感觉到，它嘟囔着：“还把我往路中间带。我刚才费了多少力才穿过它。也是奇了，下小雨了，你们还不窝在家里刷手机，愣是到这里走、跑、骑自行车，一个个速度飞快。哼，天下之大，居然找不到一个能躺平的安静地方。” 草地湿透了，树林间的土路有些滑，我身子一晃，赶紧一把拽住了身旁的小树。 龟很镇定，估计是想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哪怕刻在我身上也行。反正今天落在你们华人手里了，炖了我，还美其名曰：“大补”。 我没解释，径直走到溪边，把乌龟放进水里，它被石块挡了一下，再次背朝天。我只好找了根长长的草茎给它翻个身。隔了一会儿，它伸出头和脚，慢慢滑动，没再缩回去。 我对它说，这里地方很大，好好在这里玩。别再到绿道上去，出了车祸交警都不管。 它没点头，只是把头往水里又探了探。最后看我一眼时，仿佛在说：这地方自古就是我们的家园。 我一时有点伤感，这一别就是永远。 乌龟头也没回，它身后荡开的两道波纹诉说一句古训：相忘于江湖。 2026.10.12
附录 ： 乌龟有心理活动，只是它的“心理”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更多是一种由本能驱动的、高度戒备的心理机制。 当乌龟突然被人捉住时，它的心理活动如果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大概会经历以下三个阶段： 1. 第一阶段：“有刺客！快缩！”（极度恐惧与防御） 当你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乌龟的内心是崩溃且绝望的。 2. 第二阶段：“完了，要被吃掉了……”（绝望与装死） 被抓在手里一段时间后，它会进入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心理麻木期。 3. 第三阶段：“好像没死？找机会溜！”（试探与求生） 如果你把它放在地上，或者手松开一会，它的心理就会开始悄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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