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过得就更紧更惨了               范学勤

《范家小史》第八节。对于范家的历史，我二姐范学勤的回忆是这样的：

8. 学德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九五五年农历正月里，范家的第三个男孩又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是学德。

学德来的真不是时候，那正是咱家日子过得最紧的时期，咱妈没工作，只能靠咱爹一个月挣的三十来块钱养活家里的五口人——妈妈、我、学忠、学臣和学德。

太穷了。妈妈整个月子里没吃上鱼或者肉，也没喝上一口肉汤、鱼汤，只吃了二十来个鸡蛋，还都是邻居送的（妈妈几次告诉我，邻居一共给了二十八个鸡蛋——学德注）

就这么几个鸡蛋，妈妈还舍不得她自己一个人吃，总要分给眼巴巴看着的两个小男孩——学忠和学臣，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他们平日里根本就看不到鱼、肉、蛋的影子（两个哥哥吃了几次，一共吃了多少个，妈妈没告诉我，他们后来也没向我坦白交待，估计是忘了——学德注）。

妈妈自己都吃不饱饭，哪里有什么奶水！襁褓中的弟弟，只能用高粱米面熬成面糊糊来喂他。

学德才生下来时是市民，城市户口。当时大人每个月供应二十七斤半粮食，其中细粮五斤——三斤白面，两斤大米，剩下的粗粮主要是玉米面和高粱米，还有小馇子（苞米馇子）。不满三周岁的幼儿，每个月只供应六七斤粮，细粮也按照比例减少；从三岁到六周岁算是儿童了，大概有十二三斤；六到十周岁的 是十九斤上下。几岁才开始每个月供应二十七斤半粮食呢？十岁以上吧？

油容易记，按照人头算，每人每个月三两。

粮和油都不算咱爹和大姐，咱爹在食堂吃，大姐转到了大连姥姥家。 所以那时咱家粮食供应本上，就是五个人的份，一个月是一斤半油。就这样少得可怜的油，咱妈每年还得攒下一大瓶子，咱家有个绿色的大玻璃瓶子，能装四五斤油。省下这么一大瓶子油留着过年用，给咱们改善一下生活，炸一些鱼啦、肉啦、丸子什么的。平时做菜，都是菜炒好了，点上几滴油，叫“后老婆油”。    

印象最深的就是咱家粮食根本都吃不到月末，所以每到月底那两三天，咱妈就得向邻居东家借一碗高粱米，西家借一碗玉米面。回家后掺着菜叶子，给孩子煮菜糊糊吃，一人一碗，不能多吃。妈妈自己那碗，她往往只吃几口，然后给学忠一羹匙，学臣一羹匙。我那时懂事，不要。

吃完饭后，我们都用舌头把碗里的饭渣舔得干干净净，就连刷饭锅的水也全都喝下。

由于老是吃不饱饭，小小年纪的我也得了胃溃疡，经常半夜里胃痛把我疼醒了。没有吃的，只能喝点凉水稀释一下胃里的盐酸，然后才能慢慢睡着。

9.  奶豆饼干

学德刚刚大一点，能吃流食了，妈妈会给我五分钱，让我到咱家住的那地方边上小店里，给学德买五分钱的奶豆饼干。一次能买上我手上满满的一把。回家用热水一次泡几个，泡软了，喂给弟弟吃，够吃上个三四天。

拿着那些奶豆饼干，我馋得要命，但一粒也不敢吃，因为那是给弟弟的。有时妈妈会给两个大点的儿子一两粒吃，但也就一两粒。

那时候，学德就剩下个大脑袋，挺白的，显得眼睛也很大，正宗的营养不良。

10.  凤凰城

一九五六年初泰山疗养院建成后，安东建筑公司又返回到了安东总部。咱爹被分配到凤凰城，参加凤城绸厂的建厂工作。

这时普兰店只有妈妈领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过苦日子。咱爹大概一个季度也舍不得回家一次，因为火车票得一两块钱

一九五六年秋冬之际，咱爹让我们搬家去凤凰城。这一年我十一岁、学忠七岁、学臣四岁、学德一岁多。咱妈三十五岁。

那时由大连开往安东（如今的丹东）的火车要在苏家屯换车。就这样，妈妈领着我们四个孩子坐夜车，一起登上了由大连开往安东的火车。

凌晨两点多钟，火车快到苏家屯了，妈妈把我们一个个叫醒，醒来后我们沒有一个哭闹的。妈妈的肩上前后各背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个铝盆。学忠和学臣的手也没闲着，也都各拎一个包袱。我背着学德，手里还拎着个挂钟（就是咱家那个紫红色的挂钟）。

这些，就是我们范家当时的全部家当。

三点多一点我们在苏家屯站下了火车，走过一段地下通道后，又来到了另一个站台，登上了由沈阳开往安东的火车。

早上八点多钟，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凤凰城。谁知道出站台一看，咱爹根本沒来接我们娘几个。没办法，妈妈只好把我们放在火车站票房门前，让我看着弟弟们，她找我爹去了。

妈妈走了以后，就剩下我和三个弟弟。由于坐了一个下午和一夜的火车，我们也都累坏了，学忠和学臣坐在行李包上，我背着学德走来走去，都盼望妈妈能早点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妈妈还沒有回来，我们害怕了。没有办法，只好让学忠和学臣看着行李，我背着学德顺着火车站前面的路去找妈妈。

当我快走了半里路，快到大白桥头时，妈妈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坐着马车从对面过来了。于是我上了马车，和妈妈一起去车站接上两个弟弟和行李，然后奔向新家。

马车走着走着，道两边的房子和人越来越少，马车也越来越颠。后来几乎就只能看到土地和庄稼了，在靠着艾河边的一个农家小院前，马车停下了，我们到家了，这个村子叫门家堡子。

小院子里有坐北向南五个房间，我们的新家是最西边的那一间房子。一进屋右手边是炕，炕上有一扇用纸糊的窗户。墙面是用黄泥抹的，没贴报纸。再往里走是用两块木板搭的门，跨进门槛，右手边是用砖头搭起的锅台，北墙有一扇用纸糊的窗户。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往后的日子，过得就更紧更惨了。

几张民国时期凤凰城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