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農村水田裡有水蛇 ，無毒 。因它要吃青蛙，我們斷定它是壞蛋。小時候我們看見它 ，那就像看見階級敵人一樣 ，對待它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非要打死它不可 。（其實它也吃老鼠呀）。

旱地上的蛇是老鼠的天敵。老鼠是我們的敵人，那蛇應該是我們的朋友了。可我們只知道農夫和蛇的故事（在我們的小學課文里），還有描寫階級敵人總用“毒蛇一樣的心腸 ”這樣的句子 。這蛇能好到那裡去？所以蛇基本上也是我們的敵人。

那時老家農村有好幾種毒蛇的 ，如 ，蝮蛇，山峭 ，奇蛇 ，等 。我十來歲時 ，有一次跟着稍大一點的夥伴去割豬草。他告訴我，有座墳邊的草很好 ，叫我割 ，他自己去別處割，我割呀割呀，一會接近了墳頭。聽到嗖嗖嗖的聲音，抬頭一看 ，看到一條大毒蛇 ，立着半個身子 ，嘴上吐着信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把我嚇得不行 。趕緊跑 ，一想 ，跑是沒用的 ，我哪跑得過蛇呀！如果蛇要我命 ，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想到此 ，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聽蛇由命吧！ 於是我面對着蛇 ，上身一動都不敢動 ，腳且一步步倒退 ，心裡默念着，蛇哥饒命，蛇哥饒命！退出後 ，長舒一氣，謝蛇哥不殺之恩！

人看到討厭的蛇 ，就毫不留情地要去殺死它 ，可蛇看見像我一樣討厭的人 ，卻網開一面，放人一馬 。看來蛇的心胸比人寬大 。再次感謝蛇哥不殺之恩，

事實上 ，蛇是當它感覺到受到了威脅才會反擊。在農夫與蛇的故事裡 ，蛇是一點錯都沒有 。它有了知覺後 ，感覺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很可怕，旁邊是個活物，在動。於是本能地咬了 。要怪只能怪農夫不懂蛇的知識 ，要救它那能用這種方法 ？而人類要求蛇能知恩圖報 ，那是人類的錯誤了。

蛇應該被我們看作朋友 。但從政府到民間 ，把它看作敵人的居多。據說這些毒蛇身上都是寶 。政府縱容抓蛇人來抓蛇 。大概一二年時間 ，家鄉的毒蛇被全部抓完了。

老鼠的天敵還有黃鼠狼等 。黃鼠狼雖然吃老鼠 ，可 “黃鼠狼給雞拜年 ，沒安好心” 這一諺語太深入人心了 。於是黃鼠狼也不是好東西 ，也該殺。而且黃鼠狼的皮毛很有價值 ，很快 ，黃鼠狼也滅絕了。

沒有了蛇 ，黃鼠狼等天敵 ，動物界的天下就幾乎屬於老鼠了 。我姐說 ，現在老鼠數量很大 ，對付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家鄉都快種不出花生了。現在只好改種藥材了。

那時候每個鄉鎮都有供銷合作社，裡邊有一個農副產品收購站 ，它收購一些動物的皮毛 ，一些中藥材原料 。如黃鼠狼的皮毛 ，狐狸的皮毛 ，蛇膽，等。被列入收購的動物 ，普遍被認為是可以消滅的對象，是我們在動物界的敵人。

收購站也收購蜂巢，據說蜂巢可入藥 。我們小孩抓不了黃鼠狼，抓不了毒蛇 ，但可以搗蜂巢 。白天找蜂巢，傍晚天黑了幹活 。我們用棉花球沾上煤油，點火 ，挖巢（野生蜜蜂的巢一般建在地下），蜂飛出就用火一碰 ，翅膀立即沒了。它就螫不了人。

野生蜜蜂的巢比較大，能賣的錢也多些 ，所以它們的蜂巢是我們的首要目標 。但其他蜂窩也要 ，收購站收購的 ，價格一樣。有次搗一種挺厲害的黃蜂窩 ，我們土話叫這種蜂九里彈蜂 ，一個小夥伴不幸臉上被螫了一下 。結果整個臉腫得像饅頭 ，一隻眼睛楞是一星期都睜不開 。看來這蜂對人類的刻骨仇恨有多深哪 ！（能不深嗎？我們毀了它的整個家族呀）。

前幾年曾看到報道 ，說全球野生蜜蜂的數量減少很多。心裡很愧疚 ，這裡也有我的一份罪過啊！

陸地上的動物有我們的敵人。水生動物中應該沒有我們的敵人了吧？因為它們與人類生活在不同的領域，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內政，而且它們還為我們提供食物 。但還是有我們的敵人。哪個 ？它就是釘螺。

這一敵人的發現 ，源於毛主席的一首詩 ，《七律，送瘟神》

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
……

這小蟲叫血吸蟲 。它能引起血吸蟲病 。華佗無奈，我們有奈 。我們肯定比二千年前的華佗要強個十倍百倍的 。所以我們 “一定要消滅血吸蟲病” 。這個標語帖滿大街小巷 ，各個角落 。我印象中只有二個標語是“一定要”的 。另一個是 “一定要解放台灣”。

怎麼消滅血吸蟲病？據說 ，血吸蟲的卵在釘螺中脬化 。因此 ，消滅血吸蟲 ，只要能消滅釘螺即可！

這釘螺，細細長長的 ，約一厘米，像個小釘子 。那時我們小學生跟着大人去山坡溪邊找釘螺。即使是全民行動 ，這麼小的東西怎麼找得到 ，又怎麼消滅得了呢？

但一定要消滅，這是政治任務！怎辦？政府調來了大量的劇毒農藥 ，往有水的地方撒 。不久 ，所有的水生動物 ，蝦，蟹魚 ，以及叮人的螞蟥，通通的死翹翹了。

望着水面上這白鱗點點 ，心中好不悲傷。牆上的標語寫着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可是 ，這些可愛的小魚小蝦們 ，它們怎能是害人蟲呢？它們遭此劫難，難道是因為它們與我們的敵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以前村前的小溪里 ，抓幾條小魚是很容易的事。我們把上游水堵住 ，然後把水舀干 ，就能抓到一些魚蝦了 。農田裡也有許多的泥鰍黃鱔。可現在都沒了。

其實我們那裡根本沒有血吸蟲病 。這種病主要發生區在江蘇蘇州無錫一帶 。消滅血吸蟲病，就因為毛領袖的一首詩 ，而搞成了一個半個中國的運動。這場活動的受害者是大量的水生動物。它們都是冤死的 ！

從49年到現在 ，只是70年時間 。有多少動物被滅絕了。70年 ，對一個人是漫長的 ，可對地球而言 ，只是瞬間 。一個物種的產生，要幾百萬年光陰 ，可幾十年就被滅絕了，惜乎！悲乎 ，慘乎！

回到農村老家 ，山還是那些山 ，溪還是那些溪 。可生態已不是從前的生態了 。山上早已不見了畫眉黃鸝，不見了錦雞腹蛇 ，不見了貓頭鷹黃鼠狼。水草青青 ，難覓魚類 。只留下老鼠蒼蠅蚊子麻雀 ，還有人類 。

不過，隨着農村人口的逐漸減少，以及煤氣的普及，家鄉的山林得到了生息恢復，但大部分物種，卻永遠回不來了！

環境變化 ，有不少原因 ，但階級分類肯定是其中一個 。我們不應該把動物分成好壞 ，更不應該試圖消滅它們，而應該與它們和平共處。

對人也一樣 。我們消滅的壞人 ，真是壞人嗎？消滅了他們後 ，我們的社會變得更美好了嗎？

好像馬克思的階級鬥爭理論似乎有點問題。可最近中央高調記念馬克思誕辰二百周年 。稱他為一千年才出一個的人類偉大思想家 。還拍了一個電視片，題目就叫巜馬克思是對的》。

那錯在哪兒了呢？你能告訴我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