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雖然我唱這首歌，但我不住在黃土高坡。我住在新澤西州和賓州的交界處。這裡遠離都市，是標準的鄉下。我出身農村，習慣了鄉下的生活。比起喧譁的城市，我更喜歡寧靜的鄉村。有人說，有理想有追求有能耐的人，肯定嚮往城市，因為人生的機會都在城市，只有那些沒能耐的人，才願意窩居鄉下。這話很有道理。事實上，我喜歡鄉下的主要原因，就是自已沒能耐。
這裡依山但不傍水，自然風景很是不錯。秋天落葉繽紛，春天百花競開。每年五月，後院的丁香花，前庭的小紅花，路邊的米蘭花，都先後盛開。屋裡屋外都飄着米蘭怡人的香味。
這裡的鄰居，都很友好。見面都點個頭，甚至哈個腰。我們旁邊一家的男主人，是一個八十多歲的意大利老頭。他非常勤快，把門前屋後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有一間挺大的工具房，裡面幾乎什麼工具都有。他身體硬朗，三英畝多的草坪都自己割。有一次，我的割草機壞了，我家草坪的草就很長。他看到後，就偷偷地幫我們割了。我知道後，要付他工錢，他堅決不要，說，我們是鄰居。看來，老外也懂＂遠親不如近鄰" 的道理。
幾次閒聊後，知道他曾是朝鮮戰場上一名年輕的美國兵。在朝鮮戰場上與我們英勇的志願軍較量過。這麼說來，他就是正兒八經的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堅決消滅的敵人！原來我們的敵人是如此的良善！其實呀，我們的敵人也是善良的平民。一想到這，不禁為朝鮮戰場上，無謂死去的上百萬年輕的雙方將士，而深感腕息。上層官員的一個荒謬決定的代價，便是下層百姓無數條生命。
這裡的鄰居都很熱愛生活。有一家是法國人，他們養雞養蜂，還釀葡萄酒。他家後院種着好幾枝葡萄。我們常去他們那買雞蛋，蜂蜜。我們想買他的葡萄酒，但他說，賣酒要有執照，不能賣給我們。為表示歉意，他們送我們許多新鮮的葡萄。這葡萄個兒不大，卻非常好吃。
另一家的後院有個大竹園。春天有許多竹筍。老婆看見竹筍，口水便淌。忍不住去敲門問那家主人，能否挖幾根竹筍？這家人很友好。他們很驚訝，這東西還能吃？竹園已很密，竹筍已沒有了多少生長空間，他們才不在乎把這些竹筍砍了吃呢。他們告訴我老婆，隨時隨地都可以去挖竹筍，無須跟他們打招呼。於是我們每年都吃上了新鮮的竹筍。那味道比家鄉竹筍的味道還鮮美。因為有竹筍，我們就會開幾個大型的派對，讓朋友們也來嘗嘗這鮮筍。吃着竹筍燉肉，油燜筍等美味，我們早就忘了何處是他鄉，何處又是故鄉？
我家在山腳下，山頂上也有人家。黃昏時分出去散步時，能看到遠處山頂上隱約的燈光。可一直沒有找個時間去實地走訪。這幾天有些閒暇，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和老婆一起，走出家門，到山上轉轉。
沿着盤山公路，走了約三十分鐘到了山頂，發現那裡有好幾戶人家，隱藏在樹叢之中。這裡雖然說不上是人間仙境，但絕對風景秀麗，世外桃源。途中看到一對老年夫婦，正坐在自家陽台上，愜意地享受着柔和的陽光。我們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豈料他們比我們更熱情，從陽台上走下來，走近我們，幾乎就差一個擁抱了。我們沒帶口罩，可他們一點都沒有防範意識，也不顧及social distance，熱情地與我們聊天，告訴我們，他們倆叫Joe 和Anni. 得知我們是山腳下的鄰居，執意要送一打雞蛋給我們，還帶我們參觀他們的雞舍。
我問Joe，你這有自來水嗎？他說，有，自已打的井，有75英尺深(25米）。他告訴我們，他今年86歲，他就出生在這間屋子，在這都住了86年了。一個人從出生到老去，都住在同一個屋子，這真是少見和難得。他得意地告訴我們，他有三男二女五個孩子，現在都住到各地了。第三代第四代總共有十六個。每當節假日，他的子孫都會來這裡相聚，大家在一起，開家庭音樂會。
他們的房子都有百年了，可老而不舊，因為他們把房子收拾得整潔明亮。山坡上都種滿了各色的花。八十多歲的老夫妻，腰不彎，背不駝，非常硬朗健康。看得出來，他們非常喜歡他們的家，以及他們的庭院和他們腳下的土地。他們的幸福寫滿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們的幸福，真使人羨慕和感動。
想想我們許多人，有那麼多初心要牢記，有那麼多使命要完成，有那麼多理想要實現，有那麼多目標要奮鬥。這樣的人生變得如此的沉重。我們只能負重前行，而無暇享受生活的美好。其實，人生的目的，是用來享受，而不是用來奮鬥的。為這個奮鬥，為那個獻身，為了某個所謂的崇高的事業而犧牲個人的幸福，其實都是不值得的。
城市農村，哪兒生活更好？記得2010年回國，恰逢上海世博會。見到各到各處的標語上寫着，＂城市使生活更美好＂。看來城市要比農村好。可以前不是說，農村是＂廣泛天地，大有作為＂嗎？到底哪兒更好呢？
其實這是一個偽命題。哪兒更好？沒有答案。我很喜歡這句＂心安之處是故鄉＂。心安之地，便是最好，便似天堂！
如果一片土地，充滿友愛，充滿良善，充滿公義，那便是最好的地方。如果充斥着爭鬥，充斥着算計，充斥着仇恨，充斥着爾虞我詐，那便是一個蒼蠅競血骯髒地。你說對不？
我居住的地方，有絢麗的鮮花，燦爛的陽光，更有和善的人們。這些便使這片土地有了詩意。
我在詩意的土地上棲居！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