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對她的情愫開始於她的誤會,終結在他的失誤。 四年大學生活快結束了。分手在即,最陌生遙遠的同學之間,都有了聚頭閒聊的理由。那天,他的內蒙老鄉,把來自江南水鄉的她帶進了他們的宿舍。老鄉的男朋友,就在他的隔壁,在男生樓里見她,是常事。但這樣鄭重其事的探訪他,是稀事,特別是還帶來了"江南",這個稀客。 她站在門口,他說了三句"請進",她才進去,他感覺頭頂的日光燈跳了一下,分外明亮。四年了,他只在男生宿舍里,見過她一次。那一次她說的一句話,全班的男生都記得。那是新生入學的第一年。全班只有十二個女生,分成兩個宿舍。奇怪的是,好看的全分在一起。他的老鄉,雖然來自呼市,但長得白淨,細緻,小巧玲瓏。可能因為好看,這六個女生入學時,都把初戀留在了家鄉。每天,飛向她們宿舍的信件,象雪片一樣。特別是江南,同樣筆跡的信,一天經常收到兩封。漸漸地,分管發信的隔壁女生,就把她們"名花有主"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惹得他們宿舍的"北京高幹"和"沿海暴發戶"很不服氣。為了粉碎這個消息,他們倆策劃了一次讓全班男生得益的行動。"北京高幹"在全班搞了宿舍聯誼的活動。組建"兄妹"宿舍,大家離家千里,應該互幫互助,相互友愛!這樣第一次聯誼時,"沿海暴發戶"就把小賣部的所有零食都搬進了宿舍,象遊戲場裡,保護小孩的小彩球一樣,攤在了桌上。等全體妹妹們就坐,吃飽喝足後,"北京高幹"站了起來,霸氣地問了全體男生都想知道的問題:"我們聽說,你們幾個女生,在高中時都有男朋友了,是真的嗎?"頓時,屋子裡女孩子弄出來的瓜子聲,笑聲,全沒了,象被吸塵機處理了一樣。這時候的女生,無論來自北方還是南方,都一個個象小家壁玉的小姐,嬌羞地低下了頭,就連那個男朋友來過學校的本地女孩,也不承認。一陣靜默之後,只有"江南"抬起了頭,清晰地答:"是的,我在家鄉已經有了男朋友。"。話音剛落,"沿海暴發戶""嗖"地一聲,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地走了出去。他記得自己當時費了好大的勁,才沒笑出聲來。感覺那是他開學以來,最快樂的一刻。不過晚上 "沿海暴發戶"回來,就寢前,又和 "北京高幹"高談闊論,一致認為聯誼活動收穫巨大,他們每個人都還有機會,除了"李江南是個好女孩"之外. 他是從內蒙的鄉下來的,不光貧寒,而且低微。十二歲時,沒了父親,母親把他們一對雙胞胎兄弟養大,養到他們考上了大學時,卻再也養不動了,在縣城裡找了個擺攤的老頭,苟且地住到了一起。他很想跟母親大聲地嚷:如果是因為他們倆的學費,他可以不上大學。但是這話在他怒火衝天的時候,也不敢向母親說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心底跟世界吶喊:憑什麼他就是"高幹",憑什麼他就是"暴發戶",他們可以挖空心思追女孩,而我連放假,都不能回去看母親! 日光燈下的"江南",分外好看。他突然想起 "沿海暴發戶"的就寢闊論:"南方水氣重,水分子充入體內,所以,女孩子無論高矮胖瘦,都是圓圓的,軟軟的."可是,江南好象不光是圓圓軟軟,她的大眼睛特別明亮,象兩汪清流,讓人清涼安靜. "這是誰寫的?" "江南"的提問,趕走了他的想入非非.這才看見,她手上拿着他的小圓鏡子,那上面有他前兩天寫的一句話: "李江南是個好女孩!".那是因為畢業前夕,大家都在寫留言.那天,對着一堆留言簿,他咬文嚼字,感覺又難又無聊,隨手就把這句全宿舍男生公認的話,寫在了小圓鏡上,而且寫完就忘了,因為宿舍里誰看到,都不會大驚小怪. 這句話,這時候被江南本人看到,倒把她搞得得面紅耳赤起來.以後好象剛剛認識了他,和他的話主動的多了起來. 他猜她是誤會了:以為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暗戀,否則不會把女孩子的名字寫在鏡子上。 從那以後,李江南會主動地和他說話,不過說的都是借個筆記,抄個複習題的話。(全班他是最窮的學生,四年來,只好把精力用在學習上。) 有一天,李江南跑到他的桌前問:"林士傑,你有白紙嗎?",話音未落,只聽"唰"地一聲,他撕下了幾張白紙遞了過去,動靜比她的話音大多了。搞得她低下了頭,臉又紅了。 他其實是在心裡嘲笑她的:還不是一樣是個虛榮的女人!不過是想利用別人的暗戀而已,但他又情願替她開脫:願意和喜歡自己的人說話,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何況她還經常會臉紅! 北京的秋天是金色的,特別是清晨的空氣,象最薄的水晶片一樣,吸進去就碎成了粉末,有點涼,又有點硬,在五臟六腑里按摩,爽極了!林士傑在這裡度過了四個這樣的秋天,對女孩子不是沒有心動過,比如和李江南同室的老鄉,他就動過很久。可惜人家一心想嫁到沿海發達地區去,未來根本和他沒有關係。所以,他的心動,每一次都輕輕地發生在海底深處,表面上連一絲波紋都沒有。這一次,他想試一下,哪怕是能起一條皺紋也好。 他向"沿海暴發戶"借了二十元錢,請老鄉吃一頓,條件是必須把李江南一起約來。借錢的時候,"沿海暴發戶"問:"是誰啊?" "我的內蒙老鄉."他儘量答得理直氣壯。 "你有病啊,人家畢業就和男朋友去海南了。老兄,錢還是應該用在刀刃上。" "沿海暴發戶"老氣橫秋地教訓他。 "你以為人人都象你,吃一頓飯,都要有回報!"不知道為什麼,四年來,只要能損到這個暴發戶,他就特別開心。 那頓飯,沒吃多久,他就自作聰明地問:"李江南,你畢業當然是回家鄉了,你男朋友在那裡等你,對嗎?" 她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尷尬地放下筷子,說是去趟洗手間。人剛走,老鄉就對他開罵:"你怎麼這麼自以為是啊!是不是跟‘北京高幹'學的,想什麼,就問什麼,別人就得答,對嗎?難道你不怕問到壞事,讓人傷心嗎?" 老鄉告訴她,李江南大三的時候,才失戀的。不象她們,還沒到一年,帶進大學的初戀就全結束了。"你還記得大三的時候,她請病假回家嗎?那是因為她收到‘變心'信後,非得要回去當面問清楚的緣故。那一次,要不是我正好在她身邊,她讀那封信時,非得從樓梯上摔下去不可。" "李江南從家鄉回來後,就再也沒提過她的初戀,沒向任何人傾吐過,就連我這個當時被她抱住當枕頭痛哭的人,也沒問到過隻言片語。只是她不再收到信,也不再寫信了。"老鄉把知道的全告訴了他,林士傑覺得這頓飯真是沒有白請,對她充滿感激。 從那以後,林士傑抄筆記時更加認真,因為李江南會來借。她要一點什麼資料,他都會事先備好。特別是去圖書館自習,他總是出現在李江南也在的時間。終於有一晚,他和李江南在書架前面遇見。這回她大大方方地望定他,跟他笑笑。 "你怎麼每天只看英文啊?你不是英文四級已過了嗎?"她的笑讓他有了重新發問的勇氣。 "畢業後,我想出國。"她輕輕地答,目光還是平靜地留在他臉上,比嘴唇答得更加響亮:"傻小子,不要再心動了,我就要遠走高飛了,讓你的暗戀煙消雲散吧!" 他低下了頭,不想讓她看見心底的痛。 "這個給你。"她遞給他一張二十元的紙幣:"我不應該讓你請我吃飯的。"說完,她慌忙低下了頭,好象怕看見自己的冷酷,又好象怕看見他發火。 他雖然心裡非常驚訝,但嘴裡卻非常自然地答:"我們很快就畢業了,我雖然只能回鄉下,但國家會分我一份工作,二十元錢,我相信還是還得起,你就不要擔心了。" 李江南真的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她笑了,笑得非常燦爛。那一晚,他們是一同走出圖書館的,分別時,他對她說:"畢業後,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跟你聯繫,你別嫌麻煩。" "那怎麼可能!"她答的時候,很誠心。但答完後,是真的忘了。 紅葉在北京的香山飄落,飛過海洋,化作塵埃,第二年又在加拿大的楓樹上發紅時,李江南在多倫多收到了林士傑的信。 信是母親從故鄉轉發的,看着一臉疲倦的信封,江南心裡生出一絲歉意。畢業這麼久了,才第一次有機會想起,這個曾經把自己名字偷偷寫在小圓鏡上的男生。個子不矮,但總是挺胸抬頭,走路的時候,身體都有點後仰了。不用看他的五官,看他走路的樣子,就有一股冷冷的倔強味道。拆信的時候,她以為他不過是把信封上的信息再說一遍,比如:我分配到了內蒙某市的鏈條廠,在財務科工作。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歡迎聯繫,就象她給別人寫的明信片一樣。然而,從信封里掉出來的是一張照片,而且不是一般的照片,是一張結婚照。原來他寫信來,是為了告訴她,他已經結婚了,娶的是廠里的倉管員。 新娘子不漂亮,有點土。她很意外,不過真心替他高興。這麼快就娶上了老婆,說明過得挺不錯。她回了幾句祝福的話,還寄了一條項鍊,送給新娘子。國外的項鍊好看但不值錢,對她來說,真的是表表心意而已,然而,這個 "禮輕情義重"的舉動,卻造成了他的失誤。 信是廠長夫人給他送來的,新娘子也是廠長夫人介紹的。一年多的時間,他就成了廠長的心腹,他的人生,從來都沒有如此的春風得意。新娘子把項鍊帶在頸上,廠長夫人直夸漂亮,夸完了開口說:"士傑,我有一件煩心事,只有你能幫忙!"。原來廠長的兒子大學沒考上,很想走出國留學的路。"你這位同學,一定象‘同桌的你',求她幫幫忙,絕對沒問題,對嗎!" 這時候妻子也在胸前,擺弄着項鍊,士傑腦子一熱,滿口答應了下來,仿佛自己真有什麼應承的本錢一樣。但落筆寫信時,還是遲疑了一下。如果說,他之前暗笑過她虛榮,因為別人的一份 "暗戀"而沾沾自喜,那他如今這樣冒然的求助,又算是什麼呢?一秒鐘的猶豫之後,他還是寫成了那封信。他問她能不能做廠長兒子出國留學的擔保,或是找一些別的方法,把孩子辦出國來。 信是一封直接了當的信,心是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寄出去後,他的心,整天七上八下,真的不知道她是會拒絕還是幫忙。 回信終於來了!很厚很沉。裡面有學校的資料,移民公司的資料,移民局的資料,還有研究比較選擇的指南。這些沉澱淀的紙,讓他很快樂,當他把它們交給廠長夫人後,他覺得廠長都和言悅色起來。這件事,從一開始,他都只擔心江南願不願意幫忙,根本沒想過,廠長夫人對他的鄭重拜託,不過是眾多拜託之一而已。所以,當廠長夫人通知他,他們改變了主意,去加拿大留學的計劃必須半途而廢時,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這件事,如果不是他那麼熱心,那麼好表現,李江南在大洋彼岸也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他寫信去說抱歉,她回信說"沒關係。" 廠長的兒子後來去了澳大利亞。士傑也還和江南通過幾封信,依舊努力地描述着生活里發生的事,但她回信的口氣越來越客氣,最後,他也就沒了繼續寫的熱情。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美麗一些。哪怕是誤會和失誤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