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华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院子前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后面是一栋两层的灰色楼房。那时住房紧张，每家只分得一间屋子，院子里挤着三十户人家。

我们家在二楼朝南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个阳台，作厨房用。我家隔壁就是利华家，两家的门相距不到两尺，近得彷佛伸手就能触摸彼此的生活。他们家一共七口人，爸爸、妈妈和五个孩子。因为房子在最边上，阳台稍微大一些，便装了窗户，当作父母的卧室。五个孩子挤在一间屋里，做饭则在走廊上。

利华和我同年，在家里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因为大姐有智力障碍，老二便承担起长兄的角色，而老四利华无形中成了家中的「长姐」。

我们家只有奶奶和姑姑，颇为冷清，于是我小时候常常泡在他们家里。夏天睡午觉时，我喜欢和他们家的孩子们一起躺在铺在地上的大草席上，玩各种游戏。比如用一根首尾相接的线「翻花绳」，或者用两片树叶的叶柄「斗草」。那时的快乐很简单，随手拈来。

利华从小能干要强，家务活样样在行，常得大人们夸奖。我还只会织半截手套的时候，她已经打了好几件毛衣；我刚学会钩一个茶几枱布，她已经钩出好几个桌布了。

利华和我小学时在同一个班。三年级那年，班上新来了一位班主任，特别欣赏我，一路提拔我当学习委员、班长，我在学校里的活动多了起来，渐渐走向人群的中央。那段时间，利华和我略微疏远了一些。她常常一个人坐着练字，一笔一画，安静而执拗。也正是那时候，她练就了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到了初中，我们不在一个班，反倒更亲近了。我们会互相讲各自班级里的趣事和人物，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我出国为止。渐渐地，我和利华成了无话不谈的闺密，可以说是彼此成长路上的见证人。

高中时，她父亲官复原职，他们一家搬走了。虽然不再是邻居，我们却依旧来往频繁。我考进了重点学校，利华虽然在普通高中，但她一直很努力，对高考更是全力以赴。可她似乎总是缺点幸运，高考她以几分之差落榜，为此哭了好几场。好在后来杭州实行自费走读扩招，她进了电视大学。

那时我在浙大，利华在电大。我们依旧常常见面，一起逛街，一起去公园。女孩子那些私密的心事，都会在闲聊中彼此倾诉。

利华电大毕业时，班上有两个去县城的名额，偏偏落在她身上。理由让人啼笑皆非：因为她父亲身居要职，学校认为他把女儿调回来只是分分钟的事。可事实上，利华的父亲是一位正直廉洁的干部，铁面无私，对走后门的事一向坚决拒绝。为此，利华又哭了好几次，委屈地埋怨父亲，觉得自己不但没沾到光，反而受了连累。

利华被分去的县城是富阳，离杭州其实并不远，如今已经成为杭州的一个区，但那时还是真正的县城。她一般周末回家，平时住在富阳。我曾跟她一起去过那里，当地很美，灵秀的富春江横贯全境。

只是，县城的生活终究不如城市，利华一心想调回杭州。那段时间，她还经历了一段朦朦胧胧的感情。当地有一位出色的男孩喜欢上了她，她对这个男孩也有好感，可她不想在县城安家，最终还是理性地扼杀了这段刚刚萌芽的恋情。

几年后，利华终于调回了杭州，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岁了。现在回想起来，二十五岁青春正好，可当时身边的朋友，要么已经结婚生子，要么正准备结婚，这让她感到不小的压力。再加上在那个年代，二十五岁也确实到了该紧锣密鼓找男朋友的年纪，于是，她走上了相亲的道路。

以我的性格，很难接受相亲这种形式。好在利华是个很实际的人，也不自恋，她前前后后相了不少次亲，可惜都没能成功。

找对象这种事，再多的人喜欢你，如果你遇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也是白搭；再多的人看不上你，只要你喜欢的那个恰好也喜欢你，你就是最幸福的人。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利华。

有那么一次相亲，她成了。这种事情，只要成功一次也就够了。那个男子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优秀，聪明、帅气，两人几乎是一见钟情，彼此倾慕，感情发展得非常顺利。

他们最有意思的对话是这样的：一个说，我曾在某个地方做过什么；另一个就接着说，那个地方我也去过，为什么那时候没有遇见你？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要是早点认识你该多好。

实在是太甜蜜了。这不正是人们常说的相见恨晚吗？

后来我就出国了。每次回国，都会和利华见面。她的生活，和许多幸福的家庭一样，两个相爱的人，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利华考取了会计执照，有一份好工作；她先生聪明有为，事业蒸蒸日上。一家三口，温馨安宁。

我原以为，她的故事会像童话一样，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可二十年后，惊悉她的先生竟然英年早逝。

利华说，如果不是还有女儿要照看，我真想随他而去。她说得平静，听的人却心头一颤，忍不住伤感落泪。

他们夫妻感情甚笃，恩爱幸福，如今却阴阳相隔，实在令人扼腕。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缺憾，也许过于圆满、过于幸福的时光，就难以长久。

我一时心情也很感伤。利华说，真不甘心，他还不到五十岁。

不甘心，这简单的三个字，道出了多少伤痛、多少遗憾。

好在利华足够坚强，渐渐也从伤痛中走了出来。

回望这些年，我和利华的故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童年的嬉闹、青涩的梦想、青春的彷徨、相伴成长的日子，甚至那些甜蜜与失落，都汇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利华的经历告诉我，人生从来不是一条平直的路。不如意时暂且克制自己，或许快乐就在不远处；而当幸福降临，更要小心珍藏。琉璃易碎彩云散，珍惜当下，守护所爱，是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事。

《世界日报》上下古今 2026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