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亚兰打来电话的时候，孙雯正在公司里写报告。

她说，你出来一趟，我有话给你说。

她们约在时光咖啡馆见面。咖啡馆在公司附近的商场里，门口一圈矮花坛，郁金香开得正盛。店檐下垂着一挂蓝色帘布。亚兰家离这不远。

她们寒暄了两句，杜亚兰便切入正题。她一贯温和的圆脸拉长了，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懑：“我最近才知道，柳倩倩在外面说了我很多坏话。说我又胖又邋遢，说沈宁嫌弃我……”

顿了顿，她又说：“她也在外面说你家很多坏话。说你们家外面看着光鲜，其实一地鸡毛。李江峰和你母亲处不好，你又很没用，家里天天鸡飞狗跳，每个人都活得很累、很压抑。”

孙雯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什么都跟她说。”她胸口起伏着：“没想到她这样传我们的坏话。”

“我也是。”杜亚兰秀眉紧蹙：“什么话都跟她讲，一直当她是最知心的朋友。好在我还有别的朋友，是她们提醒我，要小心柳倩倩。”

她又补了一句：“你平时忙读书忙工作，来往最密的就是她。现在外面都快把你们家传成笑话了。你真的要小心。”

孙雯想起柳倩倩听她诉苦时的专注、安慰时的热切，她曾经对于柳倩倩满怀感激，谁想到柳倩倩只是在收集谈资。

她无语长叹。

接着，杜亚兰又说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柳倩倩出轨了！好些人看见她和徐南生在留学生大院边上的树林里，一边推着婴儿车，一边牵着手散步。还有人看见，他们在树林里热吻。

孙雯听了有点吃惊，其实她感觉到柳倩倩和徐南生在一起时气场暧昧，只是从未敢往那方面想，他们毕竟相差十岁。

孙雯把这个疑虑说了出来。杜亚兰说，他们两个人一直很说得来。柳倩倩跟谁都可以很聊得来，但是徐南生不同，他这辈子就没遇上过说得来的人。而且他从小离家，缺乏母爱，所以对于柳倩倩很依恋。而柳倩倩对于徐南生有一种崇拜，她一直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聪明有才华的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刘园头上顶着绿油油的草原，但是没有人告诉刘园这件事。

这次咖啡馆见面之后，孙雯和杜亚兰渐渐走得近了起来。没过多久，杜亚兰便成了她最亲近的朋友。

不久，孙雯家出了件大事，杜亚兰帮了大忙。

孙雯家的事，始终绕不开母亲。

那天周末，孙雯和李江峰去超市采购。在美国，大家习惯一周大买一次，推着满满一车回来。进门时家里静悄悄的，李江峰随口问了一句：“你妈呢？”

当时并无异样。可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始终脸色阴沉，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孙雯和李江峰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哪里得罪了她。

孙雯终于去问母亲。

这一问，像掀开闸门。母亲滔滔不绝地骂了起来，说她那天正在陪青青睡觉，没有出来帮忙放菜，李江峰就阴阳怪气地责怪她。她一直尽心尽力，不光照顾青青，还给你们刷浴缸、洗床单，在别人家里人家不仅给钱，还说好话。你们也没给钱，还这么对她，真是没良心又没礼貌！

李江峰目瞪口呆。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母亲如此多疑，还发散了这么多。不管他怎样解释，母亲的责骂完全停不下来。前段时间的争吵依旧在她心里翻涌，她余气未消。

李江峰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个人在卫生间呆了很久。

孙雯后来在卫生间闻到淡淡烟味，李江峰以前从不抽烟。

晚上，李江峰对孙雯叹气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没有事情还能生出这么多事，完全让人无所适从！本来你应该在中间起到润滑的作用，但是你跟你妈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你对你妈完全没有办法。我对你妈也没有办法。你妈妈不走，只有我走了。”

孙雯虽然同情李江峰，听见他这么说，却又生他的气：“你又说这话，这样很不负责任！”

孙雯以为他又只是说说而已，可是这一次，李江峰真的走了。他提了行李箱，走了出去。

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孙雯气得骂了起来：“你这种男人，没有气量，没有责任感……”

她顺手扔出去桌子上的茶杯垫，垫子落在李江峰的身后。他头也没有回。

门关上的那一刻，泪水在她脸上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出走的丈夫会引起怎样的结局，他们的婚姻会走向何处，她的眼前一片茫然。

那一夜，月光格外清冷，冷得人心发颤。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孙雯跟亚兰说了这件事。

亚兰听了，长叹一声：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亚兰热心而周到。跟倩倩不同，她不只是安慰，而是着手解决问题。她让沈宁去劝李江峰，自己则去教会找孙雯母亲。

母亲每个星期日上午都去教堂，教会有人来接她。杜亚兰也常去教堂，母亲对她印象很好。母亲以前就跟孙雯说过：“杜亚兰是个靠得住的人，柳倩倩这个人太飘了，你应该多跟杜亚兰来往。”

杜亚兰在教堂里见到母亲。做完礼拜后，杜亚兰主动提出送母亲回家。一路上，她跟母亲聊天。她说了留学生在美国打拼的不容易，也说了老人到了美国，离开熟悉的环境，其实也有自己的难处。可是老人毕竟是来帮孩子的，让孩子的家庭分裂就不好了。最后她又问孙雯父亲怎样了？她说你们都三年半未见了，也许该回去看看了。

沈宁跟李江峰关系很好。他听了李江峰的倾诉表示理解，但指出离家出走不是明智之举。他说：“孙雯聪明漂亮，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你这样会伤她的心。有问题应该解决问题。”

孙雯父亲了解了这件事后，也在电话里劝说母亲回国。

几方劝说之下，母亲和李江峰都做了妥协。母亲说：“我可以回去。但青青要跟我走。”

这些年，她与青青朝夕相处，感情深得几乎占据全部心思。她常说，自己对青青的爱，超过对世上任何人。

孙雯和李江峰都极不情愿。可是不让青青回去，眼前的僵局似乎无解。他们最后都点了头。

送别那天，机场人声嘈杂。母亲牵着青青的手，走上了飞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孙雯的眼睛湿润了。李江峰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们沉默地走回停车场。李江峰拉开车门前，忽然抱住了孙雯。他的身体宽厚又温暖。

他们回到家里。家里没有了孩子的哭声，没有了母亲的唠叨，也没有了令人窒息的争执。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