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下午，天上下着冷冷的細雨，雲低垂着，天地灰灰暗暗的一片。 文葉一個人停好車子，進了影院。Atonement正在上映，是她喜歡的愛情片。 愛情，於她似乎已經是一個遙遠的詞彙，遠到似乎是上一輩子的事情。已經三十七歲的她，每日裡辛勤工作，操持家務，除了偶爾在文藝作品中為他人的愛情心動一下，她似乎已經將愛情遺忘。 她有一個外表看起來非常令人羨慕的生活。丈夫高遠與她同年，高大帥氣，在公司里是個經理，而且十分顧家，她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一個十歲的女兒，都是聰明可愛，她自己也是擁有一份很好的工作，離家近，薪水好，同事關係融洽。 每日的生活是平淡又溫馨的，當初的她，在心灰意懶之時隨隨便便地就把自己嫁了，沒想到有這麼好的結果，她的心裡也是滿懷感激。 只是她一直是個文藝的人，偶爾心裡還是會那麼的酸痛一下，讀了那麼多的文藝的愛情的小說，可是她這一生卻從來沒有遇到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除了那一場貫穿她青春的、長達四年的的暗戀。 她的丈夫高遠不是不好，相反地，他非常好。他是一個好男人，而且是個帥氣的好男人，而且是個能幹的帥氣的顧家的好男人。 但是高遠是個簡單而理性的理工男。他原來是學數學的，到了美國改行做了電腦，閒暇時喜歡看體育比賽或者TALK SHOW，他不知道尼采不知道戴望舒不知道席慕蓉，他只喜歡看ACTION的電影。記得許多年前他們一起去影院看English Patient，高遠一面看一面抱怨這麼枯燥乏味的電影，後來他竟然睡着了。從此之後，文葉都是一個人來看電影。 電影開始了。一個非常淒婉美麗的電影。一對相愛的人，因為妹妹的嫉妒、因為無情的戰爭，一而再的分離，卻一直心心相念，卻在最後成為永訣，纏綿悱惻盪氣迴腸的愛情，文葉哭得淚如雨下。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愛情。那幾乎算不上一場真正的愛情，卻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真正心動的愛情。 那是大一的下半年，文葉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世界在她的眼裡一下就變得不一樣了，鳥唱得多美，花開得多美，心變得如此易感，如春水蕩漾。 那個時候，她發覺她喜歡上了同系的同學秦川。 喜歡上秦川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寢室里幾乎有一半女生都喜歡他。他那麼優秀又那麼帥氣，造物主有時就這麼偏心，把所有的優點都放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文葉並不是一個那麼光芒四射的女孩，她性格沉靜，長得不算漂亮，但還算秀氣，學習不算出色，但也過得去，在人群中她總是喜歡站在角落裡。她像一棵不被人注意的小花，淡淡地散發着容易被人忽略的芬芳。 對於王子一般的秦川來說，她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她只是一個普通又平凡的女孩。 當文葉發覺自己喜歡秦川時，,她的心裡有了一種美麗的憂愁，她幾乎沒有抱任何希望，她只是遠遠地觀望，默默地想念。然而她的生活開始充滿詩意。她如痴如醉地讀戴望舒，讀席慕蓉，"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她念着這樣的詩句，淚水盈滿眼眶，心有一種甜蜜而憂傷的滿足。 她的眼神因此有了豐富的內容，日子開始變得充實，,那一個名字，時不時地盤旋在她的心裡。假若這一天，秦川對她笑了笑，她的一整天都充滿了陽光，假若這一天，秦川跟她說了話，那麼她會一個晚上反覆地在腦海里回放當時的場景。於她來說，只要每天能遠遠地見到秦川，就已經無比滿足。 秦川是她同系不同專業的同學，他們有幾節大課是在一起上的，比如微積分，於是上這些課便成了文葉極其期待的事。但凡有這些課的日子，她總會仔細地打扮了自己，雖然那時的大學生還十分樸素，但她也會將兩條辮子梳得光滑黑亮，紮上一個蝴蝶形的小發卡，然後她就迫不急待要去教室。 "你走不走啊?你再不走我先去了。"文葉有些不耐煩地對劉玫說。 劉玫是她一個寢室的閨蜜，雖然也不算漂亮，但個子高挑又在學校文宣隊唱歌的她卻很引人注目，眾星烘月地享受着各路男生的殷勤。 但凡這樣光彩照人的女生周圍，會有一個低調平凡的閨蜜。這個閨蜜就是文葉。其實細細看來，文葉的容顏跟劉玫也差不太多，只是文葉文靜纖細，寡言少語，站在活潑開朗熱情豐滿的劉玫身邊，一個如玫瑰艷麗，一個便似襯托的綠葉一般。 "走吧。"劉玫終於打扮停當，跟着文葉一起走出了寢室。劉玫當得起班花這個稱謂也是有原因的，當大多數女生還梳着辮子或者扎着買尾的時候，她已經將一頭黑髮如瀑披散在肩上，衣服雖是普通布料，卻也是特別合身，胸是胸，腰是腰。她們一起走進教室的時候，大家的眼光齊刷刷地看向劉玫。文葉則是悄無聲地找了位子坐了下來，眼光即刻在教室里搜尋起來，然後她的眼睛滿意地停留在前面一排秦川的腦袋上。那只是一個後腦勺，,短短的黑頭髮的後腦勺，可在文葉的眼裡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後腦勺。 愛情是最大的動力。原本並不喜歡微積分的文葉只因為跟秦川上同一節課，她的微積分的成績突飛猛進，每次老師問問題，她都會積極舉手發言。發言完畢總是有意無意地向秦川的方向瞟一眼，如果恰好秦川也在看她，她的內心就會湧上一陣甜蜜的羞澀，在炙熱又短暫地對視之後，她便又迅速移開了目光。臉紅得如同紅蘋果，低下頭去，心裡卻無數遍地回放秦川的那一眼。 只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你的本子掉了。"記得那是一個春天，陽光亮得像首歡快的歌，仿佛一夜之間世界變得五彩繽紛。文葉回過頭，看見秦川遞給她一個本子。一個英俊的男生，吸引她的是一雙憂鬱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仿佛深不見底的潭水，煙雨朦朦。文葉的心忽然就那麼一動。文葉說，謝謝你。他說，不用謝。隨即他輕輕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瞬間煙雨散盡，陽光燦爛。文葉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從此文葉發覺自己在任何場合都會忍不住搜尋那一雙憂鬱的眼睛，每每找到，心裡便是一陣莫名的欣喜，然後便移開目光，卻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將近四年的日子，文葉跟誰也沒有說起過心裡的這段情事，她只是把女孩子的心事寫在日記本上: 早晨醒來，就很想你。 聽見你說話，好聽的略帶沙啞的聲音，心都會顫抖。 喜歡看見你，真的喜歡看見你。 。。。 今天，你穿了一件白襯衫。穿襯襯衫的你是如此好看，真是讓人看不夠。 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好好看你，看個夠。 。。。 最近每次看你的時候，常常發覺你也在看我。難道你也開始注意我了 你會喜歡我嗎? 想到明天又會在一起上課，心裡有一種甜蜜。 。。。。 這樣的痴言醉語填滿了四個筆記本，在日記本上她用你來替代秦川這個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一直在她的心裡，而且貫穿了她的青春、她整個大學時代。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其實也是陽光燦爛的春日，可是文葉的記憶里那一天是黑雲壓城，天崩地裂。 她看見秦川和劉玫手拉着手，在校園散步。劉玫親熱地依偎在秦川的肩上。 秦川戀愛了！而且，是跟自己的閨蜜。 這一場長達將近四年的暗戀終究要結束了。文葉在黑夜中不停地流着淚，結束了，終於結束了。她怎麼能再去暗戀閨蜜的男友?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秦川的?"文葉單獨跟劉玫在一起的時候，好奇地問道。劉玫是個活潑外向的女孩，她跟很多人都很熟悉，包括秦川。不似文葉，跟秦川一說話就臉紅，雖然心裡喜歡，其實跟秦川生疏得很。 "他條件挺好的，快畢業了，我媽要我定一個男朋友下來，比較起來，秦川條件最好。"劉玫這麼說道。 文葉真替秦川不值。劉玫是個實際的女孩，大膽熱情，可是，她並不愛秦川。 然而自己，即使這麼愛秦川，卻一直不敢說出來，一直不敢表白，這份愛，又有多少價值呢? 文葉很快就畢業了。母親開始操心她的婚事，心裡空空的她覺得嫁給誰都沒有什麼分別。姐姐給她介紹了一個留學生，就是高遠，他們通了幾封信，然後，在高遠回國探親的時候，他們就結婚了。 日子過得沒有什麼不好，相反，她時常被其他女人羨慕，像她這麼平凡的一個女人，有那麼帥氣的丈夫，那麼能幹那麼顧家，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真的沒有任何不好。只是，她的心裡偶爾有點寂寞。只是，每次想到秦川，她的心裡還會有一點酸痛。 文葉走出影院，天上依舊飄着細雨。她仰起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然後，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也在仰天看天。他轉過臉，跟文葉眼光相遇，他怔了一怔，然後他走了過來。 "文葉?" "秦川！" 十五年沒見了，沒想到他們在這裡相遇。 "好巧，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他們在大學時並不熟悉。那時文葉非常含羞，除了時不時地看他，卻很少與他說話。他們一直都只是在用眼睛在說話。後來秦川作為劉玫的男友，到寢室里來過幾次，跟文葉有過一些簡單的交談。 "劉玫怎麼沒跟你一起來看電影?"文葉問道。她出國後就與劉玫失去了聯繫，她想忘了秦川。 "我們離婚了。"秦川淡淡地說。 文葉出國後不久，劉玫也一直催促秦川出國。秦川的專業，在美國過得並不如意。他們的婚姻，也並不幸福。劉玫性格強勢，總對秦川嫌這嫌那。劉玫後來遇見一個條件很好的美國人，跟她一樣熱情如火，她墜入情網，便跟秦川離婚了。 "沒想到。。。"文葉悵然地說。沒想到她心目中的王子，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男神，就這樣被劉玫無情地拋棄了。 "你很優秀，真的很優秀，我一直相信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文葉看着神情蕭瑟的秦川，不由得鼓勵道。你是最好最棒的，你會擁有最好的幸福。她在心裡說。 "謝謝你。"秦川感激地說道，接着他又關切地問道:"你呢，這些年怎麼樣?" 文葉簡單地說了自己的情況，家庭美滿，兒女雙全。 "你丈夫。。。就是你在大學的男朋友嗎?" "什麼。。。大學的男朋友?"文葉蹙緊秀眉，奇怪地問道。 秦川赫然一笑:"我本來喜歡你這樣安靜的女生，還跟劉玫打聽你，她說你有男朋友。" "劉玫這麼說?"文葉心裡一驚，難道她原本是有機會的? 可是，她哪裡有過男朋友！ "她說你有男朋友，你每天在日記本上給你的男朋友寫情話。" 文葉心痛得眼裡溢出了淚水，她咬着唇角說道:"大學四年，我一直暗戀一個男生，為他寫了四個本子的日記。他是我們學校最棒的那個男生。" 她緩緩鎖住了秦川的目光，輕輕地說道:"你，就是那個最棒的。。。" 《完》 《僑報》文學副刊 5/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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