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鍍金時代,是一段充滿魅力與傳奇色彩的歲月。經濟迅猛發展,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攏,造就了一批富可敵國的巨賈。與舊貴族的含蓄矜持不同,這些新貴崇尚極致的奢華與精緻。一個夏日,我們造訪了里士滿(Richmond)的梅蒙德(Maymont)莊園。這座莊園由詹姆斯·杜利(James Dooley)夫婦於19世紀90年代建造,將鍍金時代的豪奢氣派、東西方造園藝術與自然生態之趣,巧妙地融於一處。 進入莊園大門,首先來到意大利花園。穿過一片碧綠的草坪,一座長達數百英尺的意式古典大涼亭映入眼帘。涼亭由灰黑色石柱支撐,頂部爬滿紫藤和藤本玫瑰,為盛夏灼人的日光篩下一襲清涼。一位新娘身着裙襬碩大的華美婚紗,正擺着各種姿勢拍照。這裡也是婚紗攝影的熱門之地。 
涼亭附近是花壇和噴泉。規整的幾何形狀的花壇里,嬌紅的長春花與金黃的萬壽菊競相開放,紅黃交織,燦爛得幾乎與驕陽爭輝。幾何形水池中央,水柱凌空躍起,散落的水珠在日光下碎成點點晶瑩,宛如綻開的水花。 
因之前游過長木花園,對意式園景不算陌生,我們並未在此處久留。花園前方,一座宅邸巍然矗立。外牆以粗鑿的灰色花崗岩砌築,兩側聳立着高高的塔樓,底層環繞着寬闊的門廊,整座建築莊重而氣派。 
(網圖) 步入正門,滿眼皆是精緻與奢華。隨處可見精雕細琢的法式家具、金碧輝煌的鎏金裝飾、柔美浪漫的粉色壁紙、華麗奪目的彩色玻璃窗,以及璀璨耀眼的水晶吊燈。這裡的每一件物品,都是裝飾藝術中的珍品;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着對財富與華美毫不掩飾的熱愛。 杜利夫人的臥室,是這座豪宅內最著名的房間。臥室里有一張引人注目的天鵝大床,整張床以白楊木雕刻成天鵝造型,通體施以奶油色塗繪,並點綴精緻的鍍金紋飾,盡顯華麗與唯美。 
(網圖) 豪宅的地下室,則是簡樸的僕人區,廚房、洗衣房和僕人臥室都設於此處。漫步其中,我想起電視劇《鍍金時代》裡那些生活在豪宅另一面的僕人們。他們終日忙碌,操持着富豪家庭龐大而奢侈的生活,但也有着屬於自己的情感、願望和人生。華麗的主人世界與樸素的樓下世界,在同一座豪宅中彼此依存,也讓我們看到了鍍金時代光鮮表象背後的另一面。 日本花園,是我們此行最期待的一站。一張小橋流水的照片,吸引我們一路尋訪至此。在美國,歐式花園比比皆是,而東方園林卻難得一見。20世紀初,美國上流社會曾掀起一股東方主義熱潮。杜利夫人也緊隨潮流,聘請了當時在美國東海岸享有盛譽的日本園藝師草野,負責花園的設計與規劃。 日本花園並未選在平坦開闊之處,而是擇址於豪宅下方一處狹窄陡峭的落葉松峽谷中。設計師巧借天然岩層、溪流與地勢落差,依山就勢,營造出層疊錯落的山水景觀,仿佛將日本傳統園林的意境,濃縮於這一方幽谷之間。 
也正因藏身幽谷,我們着實費了一番周折才覓得其蹤。沿陡峭石階一路下行,穿過樹影斑駁的林間小徑,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平地上,鋪展開一大片絢爛的紅色水面,燦若夢境。 
密密匝匝的鐵鏽紅色水生植物覆滿整片水域,如同一張巨大的紅毯,靜穆得近乎凝滯,又艷麗奪目。其間零星點綴着幾簇綠植,恰似紅毯上精巧的暗紋。水面上,幾塊光滑潔白的圓形石板錯落排列,人可踏石而過,從水中央穿行。綠樹、紅湖、白石,色彩極簡,卻構成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美得宛若油畫。 
沿曲徑再行幾步,便來到了那張照片中令我們念念不忘的景致。瀑布從山石間奔涌而下,水聲譁然,清亮的水流在陽光下閃爍。一座彎彎的小木橋橫跨溪上,輕巧而優雅。那是一座月亮橋,讓我想起莫奈筆下那座著名的日本橋,仿佛畫中的景致從畫布上走了出來,充滿詩情畫意。 
小橋、流水、綠樹、曲徑,這樣的景色,又怎能不讓人想起江南?身在異國,卻在這一方幽靜的園林里,尋得了一絲熟悉的東方意境。 從日本花園的另一個出口離開,便進入了弗吉尼亞野生動物步道(Virginia Wildlife Trail)。從精心營造的東方園林走入自然山林,景致頓時多了幾分未經雕琢的野趣。一路林木蔥蘢,幽靜清涼,我們還幸運地遇見了渾身長滿黑色長毛的豪豬,以及毛色油亮靈巧可愛的紅狐。園林的精緻與山野的生動,在這一刻自然地銜接在一起,也為這趟梅蒙德莊園之行添上了幾分意外的驚喜。 梅蒙德莊園並沒有哪一處景物讓人驚艷至極,它的美卻是層層展開的。這裡有富豪生活的極致奢華,有東方花園的小橋流水,有歐式園林的秩序與精緻,也有自然山林的清幽與野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審美、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這裡交織成一幅豐富而立體的鍍金時代風景畫卷。 《華僑新報》副刊2026年9月18日 註:除了標註的兩張圖,其餘圖片都是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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