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香港一代名人蔡瀾去世。網上有關他的文章如潮,或懷念,或批判,或不屑,洋洋灑灑,不絕於耳。 蔡瀾,已經成了一種文化現象。這文化,與吃喝玩樂有關。 有人喜美食卻不擅長評論,有人寫文字卻無法劍走偏鋒,有人好美色卻總是遮遮掩掩,有人做電影人卻唯“三級片”避之不及以示“高雅”。可蔡瀾卻恃才傲物,不管不顧,來者不拒,“高雅”和“低俗”,他全都占了。 於是,蔡瀾註定與享樂主義相關。他的享樂主義與2300多年前的伊壁鳩魯(Epicurus)不同,後者認為:快樂就是最大的善,包括肉體上和精神上的快樂。只不過肉體的快樂大多是強加於我的,而精神的快樂才可以為我所支配,像交友、欣賞藝術等。在伊壁鳩魯看來,快樂分為兩種:1)正在滿足某種欲望時產生的動態的快樂(如享用美食、做愛時);2)欲望得到滿足之後的靜態的快樂,那是快樂的可持續性。 蔡瀾似乎更在乎當下,而伊壁鳩魯則更看重快樂的可持續性。為了可持續,自我欲望必須節制,因為平和的心境可以幫助人們忍受痛苦。伊壁鳩魯認為:真正的快樂來自簡單的生活,強調的是一種不受干擾的寧靜狀態。 而蔡瀾,乾脆避開痛苦。 但是,人終究要面對死亡,那是痛苦之最,避之不及。恐懼死亡,畢竟是可持續性快樂的大敵。所以伊壁鳩魯對死亡如此開脫:人死去時,對自己的死亡毫不知情,何來恐懼? 但蔡瀾似乎更進一步:人活着時,自知死亡終有一天會來臨,恐懼又有何用?所以,操那麼多心幹什麼?及時行樂豈不快哉。 這就是蔡瀾,既讓人“羨慕”,又遭人詬病。 評價蔡瀾有點難。 喜歡他的人說他風趣豁達,才情橫溢,為人灑脫,不拘小節,通透人生,體現出嬉笑怒罵、不加掩飾的真性情。到了晚年,活脫脫一個老頑童,甚至被一眾少男少女所擁躉。 看他不順眼的人說他行事油膩,言語輕浮,玩世不恭,物化女性,分明就是個花花公子。況且他還遊走於大陸香港“紅白兩道”之間,遊刃有餘,媚俗浮誇,簡單就是個處處投機的老滑頭。 一次在綜藝節目中蔡瀾被問及:“如果你說了算,你認為應該讓哪一道菜在世界上消失?”蔡瀾當即答:“那就讓火鍋消失吧,因為火鍋沒什麼文化,食物切好扔進去就是了。” 他的回答令全場驚訝,也引來網上爭議。因為就在不久前,他曾給網紅火鍋店做過代言並分享過吃火鍋的經歷。 出爾反爾,隨心所欲,不負責任,可謂享樂的最高境界,典型的蔡瀾享樂主義風格,不重理論重實踐!有點像王朔:我是流氓我怕誰? 不過,蔡瀾絕非等閒之輩。 說到才氣,有人常提起所謂“香港四大才子”之說,本人對於動輒就概括為“XX之父”、“XX之母”之類的做派頗為反感,猶如井底之蛙。但說歸說,蔡瀾的才氣是真的,聽他聊文化、侃美食,處處皆文化,句句有味道,顯露出底蘊之深厚,絕非常人可及。 在一個崇尚威權、宏大敘事、謊言橫行以及視個體為草芥的世界裡,蔡瀾文化所具有的積極意義毋庸置疑: 他顛覆傳統,拒絕任何道德綁架,將個人價值高舉於國家、集體之上,他嘲諷刻意追求所謂成功的人生,蔑視“自我犧牲式”的感動,將個人選擇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同時卻為個體的表達去爭取最大的空間,這是一種真性情下的覺醒。 蔡瀾的人生不可複製,他摯愛妻子卻女友無數,而且彼此竟能相安無事!他無視封妻蔭子,一生無後,號稱免去了為子女做牛馬的義務,可謂個人享樂的極致。 當然,蔡瀾文化的消極意義也顯而易見: 他的享樂主義以躲避責任、逃避痛苦、專注於感官享樂為目標,但豈不知他在迴避痛苦的同時也消解了人活着的真正意義。 他的享樂是貴族式的、精英式的。作為“富二代”,他無需為“柴米油鹽”式的底層生存狀態焦慮,更不會為大眾的“結構性苦難”去吶喊,網友說得好:他的享樂主義只在個體中綻放,卻無法帶來公眾福祉的增加,所以充其量只是衣食無憂的精英階層的“自我關照”。 享樂主義折射出的,是人類精神的倒退和萎縮,它在緩衝現代性焦慮的同時,又被粉飾成一種苦難的麻醉劑。它讓人們不去關注痛苦,更不去追問造成痛苦的來源,繼而通過“吃喝玩樂”式的自我催眠,忘掉普遍真理所賦予的公平正義。 但是,蔡瀾是不可複製的。 沒有人不喜歡“高端大氣上檔次”,因為那是人類所獨有的、共同的追求。不過你必須清醒到:所有這些首先需有“低端”為基礎,包括食慾與荷爾蒙。想想看,倘若孩子一旦缺少了這兩點,着急的首先是父母。 文革電影《艷陽天》裡馬連福有句話,堪稱經典:“我沒有了肚子,哪兒還有臉呀!” 想那蔡瀾,幸虧是在香港,要是在大陸,當年哪兒有他“拔份”的地方呀,像他這種只知吃喝不會種地的剝削階級,早就被“打翻在地、再踏上千萬隻腳”了。 有人以為,現如今消費低迷,年輕人不想結婚,有些甚至連欲望都快沒了,那是不是可以學習一下蔡瀾呀? 千萬別! 這正是“蔡瀾文化”容易誤導人的地方。 想要活成蔡瀾是要有門檻的:不僅得是“富二代”才能活得瀟灑,還得有天賦才能活得不庸俗,沒有一定的智商又如何能在花花世界混得風生水起?更何況當年香港的獨立一隅,更是成就蔡瀾的不可或缺的條件。 相比之下,你有什麼? 成長,終究是逆人性的!這意味着:一個人成長的過程,就是對抗人性的過程。這種對抗,針對的不是“食色性也”,而是沒有任何底線與約束的自我放縱。 你可以認為“聲色犬馬”不夠高雅,但你也得允許眾人有“聲色犬馬”的自由,只要不犯法,這才是正常社會的基礎。 蔡瀾的享樂與放縱,儘管並不值得效仿,但卻不是人人都能效仿得來的。 在一個批量生產虛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國度里,人們需要“蔡瀾式的”覺醒。而蔡瀾的存在,更體現出一個社會的寬容。正因如此,我們該向曾經的香港致敬! 然而,如果都如蔡瀾,人人都遠離人間疾苦,拒絕承擔社會責任,只見自己不見他人,真的能遠離痛苦和折磨嗎?這世界還會好嗎? 無論如何,蔡瀾只是個例。 他無法複製,也不該被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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