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流亡者沉思錄之九   

為什麼權力必須受到不信任

——政治經驗中的人性現實

艾地生

在人類政治史上，有一個不斷重複的現象：

權力總是傾向於擴大自己。

無論在古代帝國、近代革命政權，還是現代國家機構中，

權力一旦缺乏約束，往往會逐漸突破原有邊界。

最初的治理工具，最終可能演變為統治社會的力量。

這一經驗使許多政治思想家逐漸形成一種共識：

自由社會的制度設計必須建立在對權力的不信任之上。

這種不信任並不是對某一個人的敵意，

而是一種基於歷史經驗的人性判斷。

一、權力改變人的處境

當一個人獲得權力時，他的處境會發生深刻變化。

普通公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與他人平等相處，

但權力擁有者卻可以決定資源分配、法律執行甚至他人的命運。

這種差異很容易改變人的心理狀態。

在權力環境中，人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也更容易忽視反對意見。

隨着時間推移，批評的聲音逐漸減少，而贊同的聲音卻不斷增加。

於是，一個原本可能並不自負的人，

也可能逐漸形成一種“自己代表公共利益”的信念。

權力在這裡不僅是一種工具，它還會塑造人的自我理解。

二、歷史中的權力擴張

歷史上許多政治制度最初都帶有理想主義色彩。

革命往往以自由與正義的名義開始；

新政權往往宣稱代表人民利益。

然而，當權力逐漸集中時，

原本的目標很容易被新的政治邏輯所取代。

為了維持秩序，政府擴大行政權力；

為了維護安全，政府限制批評聲音；

為了保持統一，政府壓制不同意見。

這些措施往往最初看似合理，但如果缺乏制度限制，

權力便可能在不斷擴張的過程中改變社會結構。

許多極權制度正是在這種漸進過程之中形成的。

三、制度化的不信任

正是基於這種歷史經驗，現代憲政制度提出了一種重要原則：

權力必須被制度性地懷疑。

這種懷疑並不是假定所有執政者都是惡意的，

而是承認任何人都可能在權力環境中犯錯或濫權。

因此，制度設計不應依賴個人美德，而應依賴結構性的約束。

例如：

立法、行政與司法的分立

獨立的司法審查

新聞與公共輿論的監督

定期的自由選舉

這些制度的共同目的，是確保沒有任何權力能夠完全脫離社會監督。

換言之，現代政治制度試圖把“不信任”轉化為一種穩定的制度機制。

四、信任與限制的平衡

當然，一個社會也不可能完全建立在懷疑之上。

政府需要一定的信任才能運作，公共機構也需要穩定的權威來維持秩序。

如果所有人都拒絕承認公共權力，那麼社會很容易陷入混亂。

因此，文明政治並不是單純的不信任，而是信任與限制的平衡。

公民承認政府的合法性，但政府必須接受制度監督；

社會尊重公共權力，但權力必須遵守法律邊界。

這種平衡使政治既能維持秩序，又不會滑向專制。

五、中國經驗中的權力問題

在許多傳統政治結構中，權力往往被理解為一種道德責任。

理想的統治者被期待具有高尚品德，並通過個人德行來治理國家。

這種政治理念在歷史上曾經發揮過積極作用，

但它也存在明顯局限。

如果制度主要依賴統治者的德行，那麼當權者一旦缺乏自我約束，

社會便缺乏有效的制衡機制。

歷史上反覆出現的權力集中與政治動盪，

很大程度上與這種結構有關。

現代憲政制度之所以強調製度限制，

正是為了避免政治秩序完全依賴個人品質。

換句話說，文明政治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共識：

好的制度比好的統治者更可靠。

權力本身並不是罪惡。

社會需要權力來維持秩序、提供公共服務、保護公民安全。

但歷史經驗也不斷提醒我們：

沒有約束的權力，很容易偏離最初的目標。

因此，自由社會並不是建立在對權力的盲目信任之上，

而是建立在一種更清醒的認識之上：

人可能犯錯，權力可能被濫用。

正因為如此，文明政治選擇通過制度安排來限制權力，

使任何個人或機構都無法輕易突破公共規則。

當權力被限制在法律框架之內時，

政治秩序才可能既穩定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