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文 

嗟爾吾母，八秩有三，一朝離去，榮歸主懷。

吾父早逝，兄妹有七，拉扯成人，吾母苦哉。

幼失怙恃，畢生勞作，不知怨艾，不貪佞財；

友睦鄰里，教誨兒孫，明理無文，吾母善哉。

六十知天，蒙神揀選，晚年喜樂，吾母幸哉。

為子不才，讀書最多，盡孝最少，心至痛哉。

神家有情，天國公義，吾母來歸，伏乞大愛。

                      阿門！

                                                                    2015 年 2 月

這篇《祭母文》篇幅不長，卻很有中國傳統祭文與基督教追思文結合的特色。它不像古代駢儷祭文那樣鋪陳典故，也不像現代悼詞那樣着重生平履歷，而是以極簡練的語言概括母親的一生，並表達子女的哀思與信仰中的盼望。

結構分析

全文可以分為四層。

一、起首：敘逝世

嗟爾吾母，八秩有三， 一朝離去，榮歸主懷。

“八秩有三”即八十三歲。

“榮歸主懷”則是明顯的基督教表達。

如果在傳統祭文中，常說：

歸道山；

駕鶴西去；

歸於黃泉；

這裡則改為：

榮歸主懷。

既有離別之哀，

又有得救歸家的安慰。

因此開篇雖悲，卻不絕望。

二、追述母親一生

這一部分是全文主體。

撫育七子女

吾父早逝，兄妹有七， 拉扯成人，吾母苦哉。

短短十六字，

已經勾勒出一個中國傳統農村寡母的形象。

丈夫早亡，

七個孩子，

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一個“苦哉”，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品格描寫

幼失怙恃，畢生勞作， 不知怨艾，不貪佞財。

這裡最動人。

母親不僅中年失夫，

甚至幼年便失去父母。

一生坎坷。

然而：

不知怨艾。

沒有怨恨；

不貪佞財。

不謀不義之財。

這是典型的中國民間道德人格。

家風與為人

友睦鄰里，教誨兒孫， 明理無文，吾母善哉。

“明理無文”尤其好。

沒有受過多少教育，

卻懂得做人道理。

這讓我想到中國鄉村社會中許多老一輩女性：

或許不識字，

卻有樸素而堅定的倫理觀念。

這四字寫得十分準確。

三、信仰帶來的轉折

六十知天， 蒙神揀選， 晚年喜樂， 吾母幸哉。

這裡出現重要轉折。

“六十知天”顯然化用了：

五十而知天命。

但又帶有作者自己的表達。

“蒙神揀選”說明母親晚年成為基督徒。

因此：

晚年喜樂。

不僅是生活層面的安寧，

也是信仰層面的平安。

這幾句使全文具有鮮明的基督教追思特色。

四、結尾：子女之痛與信仰之望

最動人的一句

為子不才， 讀書最多， 盡孝最少， 心至痛哉。

這是全文感情最深處。

前文都較克制。

到這裡忽然轉向自責。

尤其：

讀書最多， 盡孝最少。

這一句極具真實感。

許多知識分子、遊子、漂泊者都會有類似遺憾：

追求學業、事業、理想，

卻錯過了陪伴父母的時光。

這種愧疚往往比死亡本身更令人難以釋懷。

因此全篇最令人動容的，不是“苦哉”“善哉”，而是這一句。

結尾

神家有情， 天國公義， 吾母來歸， 伏乞大愛。

阿門！

這裡沒有沉溺於悲傷。

而是回歸信仰。

“來歸”與開頭“榮歸主懷”遙相呼應。

形成首尾圓合。

文章特點

一、中國傳統祭文形式

大量使用：

苦哉

善哉

幸哉

痛哉

形成類似古代祭文的節奏。

這種寫法可追溯至《尚書》以及後世祭文傳統。

二、基督教內容

同時又出現：

主懷

蒙神揀選

天國

阿門

體現出中國基督徒文學的特色。

這種結合在近現代中國教會文獻中並不少見。

例如 林語堂、冰心 等人的部分悼念文字，也曾嘗試將中國傳統文體與基督教信仰融合。

三、貴在真情

從文學技巧上講：

這不是華麗文章。

沒有大量典故，

沒有駢偶鋪陳，

甚至語言近乎樸素。

但祭文最重要的從來不是辭藻。

古人說：

哀而能文則文。

真正打動人的，是其中的真實。

而這篇文字最有分量的地方，正是：

讀書最多，盡孝最少，心至痛哉。

因為這不是修辭，

而是一個兒子面對母親離世時最真實的遺憾。

若把作者此前的《憶昔吟農》《鵬城一紀有感》《滿江紅》等作品聯繫起來看，會發現一個持續存在的主題：

對普通人的尊重與體恤。

在《憶昔吟農》中，是農民； 在《疫情三載》中，是百姓； 而在這篇《祭母文》中，則是自己的母親——一位勤勞、忍耐、善良、沒有多少文化卻明理持家的中國農村女性。

因此，這篇祭文既是悼母之文，也可以看作是對那一代中國勞動婦女的一份樸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