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大的認知陷阱:把情緒當現實 艾地生
人們常有一種經驗:年輕時,我們欣賞一些人,是因為他們冷靜、理性、洞察複雜現實的能力;多年後,卻發現他們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容易站隊,越來越相信某種解釋一切的框架。 很多人會因此失望,會說:這個人變了。 但如果把視野放大,會發現這種變化並不只發生在知識分子身上。它同樣發生在政治活動者、流亡者、媒體人、企業家、普通網民、社會運動參與者,甚至每一個長期經歷壓力、創傷和衝突的人身上。 問題或許不是某個人變了,而是人本身在某些條件下就容易發生這樣的變化。 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人越經歷創傷、壓迫和長期鬥爭,越容易從分析現實,轉向用情緒解釋現實?很多解釋喜歡把原因歸結於個人品質。有人說是因為虛榮,有人說是因為年齡增長,有人說是因為暴露本性,還有人說是因為知識退化。 這些解釋並非完全錯誤,但都停留在個人層面。 如果藉助結構主義視角,會看到另一種東西:人的判斷並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一個人的思想和認知,總是嵌在某種結構之中。家庭背景、教育環境、時代經驗、媒體生態、社會關係、政治制度,以及創傷經歷,共同塑造着人的判斷方式。尤其是長期處於高壓和衝突環境中的人,會逐漸形成一種特殊的認知機制。 這種機制不是首先問:“什麼是真?”而是首先問:“什麼危險?”這是人的本能。 在危險環境裡,人需要迅速判斷誰是敵人、誰可信任、誰可能傷害自己。複雜分析太慢,生存優先。因此,大腦會自動強化一種快速模式:把複雜現實壓縮成簡單判斷。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誰是背叛者?這種機制在生存狀態下十分有效。 但問題在於,當一種臨時的生存策略慢慢固化成思維習慣,它就會開始改變人的認知結構。於是,複雜現實開始被重新組織。經濟問題變成人的問題,制度問題變成道德問題,利益衝突變成立場衝突,觀點差異變成身份對立。一個原本分析結構的人,開始分析陣營;一個原本研究制度的人,開始研究忠誠。 許多人把這種現象稱作“情緒化”。但這並不準確,因為情緒並不是理性的對立面。真正發生變化的,是情緒從行動動力,變成了解釋框架。 一個分析現實的人會說:“這個問題可能同時受到制度、歷史、經濟和文化因素影響。”而一個用情緒解釋現實的人則會說:“因為那些人壞。”兩者的區別,不在於誰有情緒,而在於誰允許現實保持複雜。 人為什麼會主動放棄複雜? 因為複雜非常痛苦,現實世界充滿偶然性、矛盾和不確定,許多事情沒有清晰答案。許多痛苦沒有明確責任人,許多失敗也無法找到一個簡單原因。承認這些,意味着承認世界未必有秩序。而人天然厭惡這種狀態,人不僅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更需要知道:為什麼發生?誰導致了它?我在其中是誰? 當現實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混亂,人會本能地尋找一個統一解釋。於是會出現一種認知轉變:“現實很複雜,我試圖理解它。”逐漸變成:“現實太複雜了,我需要一個能解釋一切的框架。”這個框架可能是民族主義,可能是階級鬥爭,能是文明衝突,可能是身份政治,可能是某種宗教敘事,也可能是某種陰謀論。內容不同,但機制往往相似。它們都提供一種東西:確定性。而確定性有巨大的心理收益。它減少焦慮,減少認知負擔,減少不安全感,讓痛苦獲得意義。 許多長期經歷壓迫和鬥爭的人,並不是變得更理性,而是更需要確定性。這甚至可以解釋那些看似完全相反的人。極端民族主義者如此,革命烏托邦主義者如此,狂熱的身份政治支持者如此,某些流亡群體如此,某些陰謀論信奉者也如此。他們的內容互相衝突,但心理結構可能非常接近:與其接受一個複雜、混亂、沒有終極答案的世界,不如接受一個完整、清晰、情緒上令人安心的世界。 知識人在這裡並不是例外,他們只是更容易被看見。人們之所以對知識人更失望,是因為對他們存在一種隱含期待:希望他們超越普通人的情緒和偏見。但知識人並不是一種特殊生物。他們同樣有恐懼、焦慮、身份認同和歸屬需求,甚至某種程度上,他們可能更容易陷入這種困境。因為普通人主要依靠經驗組織世界,而知識人還依靠敘事組織世界。普通人說:“我討厭那些人。”知識人可能說:“基於歷史邏輯、文明結構和制度分析……”最後得到的情緒結論,也許並沒有本質區別。 危險的從來不是情緒,赤裸的憤怒並不難識別;真正危險的,是被理論包裝過的憤怒。它看起來像理性,甚至會讓說話的人自己相信:自己不是在表達情緒,而是在表達真理。如果結構主義告訴我們,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那麼存在主義則會繼續追問:人在成為這樣的人之後,還能不能選擇?答案也許是可以。 理解人的局限,不等於免除人的責任。一個經歷創傷的人可以憤怒,一個遭受壓迫的人可以激烈,一個長期鬥爭的人可以懷疑世界。這些都可以理解。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經歷了憤怒、創傷和鬥爭之後,人是否還能保留一種能力——允許現實繼續複雜下去。因為最大的危險,也許不是被現實欺騙,而是開始相信,自己的情緒已經等於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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