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維也納的秋風掠過聖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頂,總有一段旋律會穿透時空——那是莫扎特筆下的音符,輕盈如蝶翼,卻能承載人類所有的悲歡。這位只活了 35 年的音樂天才,用 600 多部作品在藝術史上刻下永恆坐標,他的生命如同一支濃縮的交響曲,在短暫的篇幅里奏響了最豐富的樂章。 1.天賦的曙光:被父親點燃的星辰 
1756 年 1 月 27 日,薩爾茨堡的積雪尚未消融,宮廷樂師利奧波德·莫扎特的家中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這個被命名為沃爾夫岡·阿馬德烏斯·莫扎特的男嬰,註定要改寫音樂的歷史。最先發現他非凡天賦的,正是他那位精通小提琴與作曲的父親。利奧波德本已將希望寄托在女兒瑪利亞·安娜身上,這個被稱為“娜奈爾”的女孩 7 歲便展現出音樂才能,卻沒想到小兒子的天賦更為耀眼。 尚在襁褓中的莫扎特,聽到父親彈奏的小提琴曲便會停止哭鬧,揮舞着小手似乎在打節拍;三歲時,他能準確分辨出任何樂器的音高,還會爬到鋼琴前,用稚嫩的手指模仿姐姐上課時聽到的旋律。利奧波德在寫給朋友的信中驚嘆:“他記住的樂曲比我教過的還多,那些音符仿佛天生就藏在他的指尖。”四歲時,父親開始系統教他鋼琴與小提琴,這個孩子展現出的記憶力令人震驚——任何樂曲只需聽一遍,就能完整復現,甚至能指出演奏中的微小失誤。 五歲那年,莫扎特創作了第一首小步舞曲,樂譜上的音符工整得不像出自孩童之手;六歲時,利奧波德做出大膽決定:帶着兩個孩子進行歐洲巡演。在慕尼黑選帝侯的宮廷里,小莫扎特蒙上眼睛能準確辨認出任意一件樂器的單音;在維也納美泉宮,他為女皇瑪麗亞·特蕾西亞演奏時,不慎滑倒在地板上,七歲的公主瑪麗·安托瓦內特伸手將他扶起,他認真地對未來的法國王后說:“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娶你。”這個天真的承諾,後來成了歐洲貴族圈流傳的趣聞。 巡演途中的莫扎特並非只在舞台上閃光,旅途中的見聞成了他成長的養分。在倫敦,他見識了亨德爾清唱劇的恢弘;在巴黎,他接觸到法國歌劇的華麗;在阿姆斯特丹,他學會了用荷蘭語演唱當地民歌。這些經歷讓他的音樂視野遠超同時代的音樂家,也讓他過早體會到藝術與世俗的複雜關係——貴族的讚賞常伴隨着施捨般的傲慢,掌聲背後是父親為籌措旅費而低聲下氣的周旋。這種成長經歷塑造了他矛盾的性格:既對音樂有着絕對的驕傲,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2.情感的變奏:在愛與痛中淬鍊的靈魂 
莫扎特的情感世界如同他的歌劇,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與真摯的抒情。1777 年,21 歲的他在慕尼黑邂逅了堂妹瑪麗亞·安娜,兩人的通信至今讀來仍令人咋舌。在一封寫於 1778 年的信中,他用戲謔的筆觸寫道:“親愛的堂妹,我的屁股像着了火,也許是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你要像我一樣,把所有的污穢都寫出來,這才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這種粗俗與坦誠的交織,展現了他褪去天才光環後的本真——一個渴望親密又不懂虛偽的大男孩。 同年在曼海姆,女高音阿洛伊西亞·韋伯讓他第一次體驗到愛情的灼熱。他為她量身創作了花腔詠嘆調,在樂譜上標註着 “獻給我最親愛的”,甚至計劃放棄薩爾茨堡的職位,隨韋伯一家前往意大利。但當他帶着母親在巴黎苦苦等待機會時,卻收到阿洛伊西亞變心的消息。後來他在維也納重逢已成名的阿洛伊西亞,對方冷淡的態度讓他心碎,這段經歷被他寫進歌劇《費加羅的婚禮》,化為蘇珊娜對伯爵的巧妙反擊——藝術總能將傷痛轉化為力量。 命運的安排充滿巧合,1781 年莫扎特因與薩爾茨堡大主教決裂,遷居維也納,竟成了韋伯家的房客。這次他愛上的是阿洛伊西亞的妹妹康斯坦茨——一個不算美麗卻溫柔善良的女孩。韋伯夫人看出了端倪,設下圈套讓兩人發生關係,再以“名譽受損”逼迫莫扎特求婚。當時的莫扎特身無分文,父親利奧波德更是激烈反對,認為康斯坦茨“既無財產也無才華”。但莫扎特選擇了堅守愛情,他在給父親的信中寫道:“我寧願貧窮而自由地與她在一起,也不願富有卻做精神的奴隸。” 婚後的生活印證了父親的擔憂卻也打破了預言。康斯坦茨不善持家,時常生病需要療養,兩人的經濟狀況始終拮据。但她是莫扎特最忠實的聽眾,會在他深夜作曲時端來熱牛奶,在他因作品無人賞識而沮喪時輕聲安慰。莫扎特為她創作了《C 大調鋼琴協奏曲》(K467),第二樂章的抒情旋律被後人稱為“寫給康斯坦茨的情書”。他們共育有六個孩子,可惜只有兩子存活,喪子之痛讓他的音樂多了一層深沉的悲憫,《安魂曲》中“淚之日” 的旋律,或許就源自失去孩子時的切膚之痛。 3.創作的洪流:600 部作品中的永恆之光 
在短短 35 年的生命里,莫扎特創作了 626 部作品(按克歇爾編號統計),平均每年超過 17 部,這樣的高產在音樂史上堪稱奇蹟。他的作品涵蓋了當時所有的音樂體裁,且每一種都達到了巔峰水準,這種全能性恐怕只有巴赫能與之媲美。 歌劇是莫扎特最耀眼的成就。1786 年的《費加羅的婚禮》打破了傳統歌劇的階級壁壘,讓僕人成為智慧與美德的化身,劇中“你們這些老爺們”的唱段直指貴族的虛偽,首演時引發了維也納貴族的不滿,卻在普通觀眾中掀起熱潮。皇帝約瑟夫二世不得不出面調解:“莫扎特,你的歌劇很動人,但音符是不是太多了?”莫扎特堅定地回答:“陛下,一個音符都不能少。”這種對藝術的堅持,讓這部歌劇成為古典主義歌劇的範本。 《唐璜》(1787)則展現了他對人性複雜性的深刻洞察。主人公唐璜既是浪蕩子又是理想主義者,莫扎特用不同的音樂動機刻畫他的多面性——誘惑澤林娜時的甜膩旋律,面對雕像邀請時的狂傲序曲,臨終時的混亂和弦,構成了一幅立體的人性畫卷。而 1791 年的《魔笛》更是集大成之作,他用德語演唱的形式打破了意大利歌劇的壟斷,將童話、哲學與宗教隱喻熔於一爐,劇中夜後的花腔詠嘆調與薩拉斯特羅的莊嚴宣敘調,形成了光明與黑暗的完美對話。 交響樂領域,他的最後三部交響曲(1788 年創作)被稱為“三大傑作”。《g 小調第四十交響曲》(K550)以憂鬱的旋律開頭,卻在發展中迸發出抗爭的力量,這種從痛苦到超越的情感軌跡,影響了貝多芬的創作;《C 大調第四十一交響曲“朱庇特”》(K551)則以恢弘的規模和精湛的對位法,達到了古典交響曲的頂峰,末樂章的五個主題交織,被稱為 “上帝的音樂”。 協奏曲方面,他的 27 部鋼琴協奏曲確立了“雙呈示部”結構——先由樂隊呈示主題,再由獨奏樂器加以發展,這種形式讓獨奏與合奏形成有機對話而非簡單的炫技。《降 E 大調鋼琴協奏曲》(K482)中,鋼琴與單簧管、長笛的呼應,如同三位智者的交談;《A 大調單簧管協奏曲》(K622)則是他晚年的絕筆之一,悠揚的旋律中流淌着對生命的眷戀,至今仍是單簧管演奏家的必演曲目。 4.創新的密碼:重塑音樂語言的革命者

莫扎特的貢獻遠不止於留下偉大的作品,更在於他重塑了音樂的表達邏輯。他是西方音樂史上首位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作曲家——擺脫了宮廷樂師的束縛,以出售作品、教授學生、舉辦音樂會為生。這種選擇在當時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讓他嘗盡了生計的艱辛,但為後世音樂家開闢了獨立的道路,貝多芬、舒伯特等都受惠於他的嘗試。 在室內樂領域,他徹底改變了樂器間的關係。1785 年獻給海頓的六首弦樂四重奏(K387、K421、K428、K458、K464、K465),被他稱為“我的六個兒子”。在獻詞中,他寫道:“尊敬的海頓先生,這些作品是我在您的指導下孕育的,請做它們的父親吧。”這些作品打破了傳統四重奏中第一小提琴主導的模式,讓四件樂器如同四個平等的對話者,這種“民主”的音樂理念影響至今。海頓聽後對利奧波德說:“我以人格擔保,您的兒子是我見過最偉大的作曲家。” 他對歌劇的革新更具顛覆性。在《費加羅的婚禮》中,他讓不同階級的人物擁有不同的音樂語言——貴族的旋律華麗而刻板,僕人的曲調鮮活而靈動,這種“音樂肖像”手法讓角色形象躍然紙上。他還將交響樂的發展手法引入歌劇,使序曲不再是簡單的開場音樂,而是能預示全劇主題的“濃縮版劇情”,《唐璜》的序曲中,緊張的和弦已暗示了主人公的悲劇結局。 在音樂形式與情感表達的結合上,莫扎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能用最簡潔的音符傳遞最複雜的情感,《G 大調弦樂小夜曲》(K525)的清新旋律中藏着淡淡的憂傷;《安魂曲》(K626)的“羔羊經”用簡單的和聲營造出聖潔的氛圍。這種“大道至簡”的藝術境界,讓他的音樂既能被孩童傳唱,又能讓哲學家沉思。
5.凡俗的趣聞:天才的另一面 
舞台下的莫扎特是個充滿矛盾的“普通人”,他的趣聞逸事讓天才的形象變得鮮活可感。他可以穿着睡衣從深夜作曲到黎明,手稿上沒有任何塗改,仿佛音符是自然流淌而出;也可以在彈子房裡玩上一整天,輸光了錢才想起有音樂會要參加。他的朋友在回憶錄中寫道:“莫扎特的生活就像他的音樂,充滿了即興的靈感和突然的轉折。” 他對權威的態度既敬畏又叛逆。某次在維也納宮廷演奏時,皇帝約瑟夫二世打了個哈欠,莫扎特當即停下演奏說:“陛下如果疲倦了,我可以改日再來。”皇帝連忙道歉,從此再也不敢在他演奏時懈怠。而當一位貴族批評他的音樂“太難懂” 時,他反駁道:“您聽不懂,是因為您聽得太少。”這種對音樂的絕對自信,讓他得罪了不少權貴,卻也贏得了真正懂藝術者的尊重。 生活中的莫扎特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喜歡惡作劇,曾在朋友的樂譜上偷偷修改音符,看着對方演奏時出錯的樣子哈哈大笑;他熱愛美食,尤其喜歡維也納的炸豬排和匈牙利燉牛肉,有次為了吃到新鮮的櫻桃,竟向劇院經理預支了三個月的薪水。他給妻子康斯坦茨的信中寫道:“親愛的,我夢見我們一起在花園裡吃草莓,你的嘴角沾滿了紅色的汁液,像個可愛的小傻瓜。” 他的幽默感常常帶着粗野的坦誠。在給父親的信中,他描述自己的創作狀態:“我坐在馬桶上時,靈感來得最快,也許音樂和糞便一樣,都是身體的自然產物。” 這種不加掩飾的本真,讓當時的貴族覺得“有失體面”,卻讓後世看到了天才的真實——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而是懂得在生活的污穢中提煉美的智者。
6.生命的終章:在《安魂曲》中永恆 
1791 年的秋天,莫扎特的生命進入了最後的樂章。9 月,一位穿着黑衣的神秘使者來到他家,委託他創作一部《安魂曲》,並預付了一筆可觀的酬金。當時已患嚴重腎病的莫扎特內心充滿恐懼,他對康斯坦茨說:“這個人是死神的使者,這部作品是為我自己寫的。” 儘管身體日漸衰弱,他仍同時進行着多項創作:修改《魔笛》的演出本,完成《單簧管協奏曲》,還要為共濟會創作慶典音樂。朋友們勸他休息,他卻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每一個音符都不能浪費。”11 月下旬,他的病情急劇惡化,全身水腫,高燒不退,但他仍堅持在病榻上指導學生蘇斯邁爾續寫《安魂曲》的部分段落。 12 月 4 日深夜,莫扎特讓家人把病床挪到客廳,以便能看到《安魂曲》的手稿。他虛弱地哼着“淚之日”的旋律,向蘇斯邁爾口授未完的部分。第二天凌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他的頭輕輕歪向一邊,手中還緊握着羽毛筆。這位 35 歲的天才,在自己譜寫的安魂曲中畫上了生命的句號。 莫扎特的葬禮簡陋得令人心酸。由於家中幾乎沒有積蓄,他的遺體被安葬在維也納聖馬克公墓的“集體墓地”——那裡是窮人的安息之所,沒有墓碑,沒有儀式,只有康斯坦茨因悲傷過度而未能參加葬禮。當她幾天后帶着鮮花前往時,大雪已覆蓋了墓地,根本無法辨認具體位置。直到 1855 年,維也納市政府才在中央公墓為他立了紀念碑,而真正的遺骸,早已與泥土融為一體。 7.交往的協奏:與大師同行的歲月 
莫扎特的藝術成長離不開與同時代大師的交流。除了與海頓的深厚友誼,他還與許多音樂家有着重要往來。1787 年,16 歲的貝多芬來到維也納,曾短暫地師從莫扎特。據記載,貝多芬演奏了一首即興曲,莫扎特對友人說:“注意這個年輕人,他將來會震驚世界。” 可惜由於母親病重,貝多芬很快返回波恩,這段師生緣未能延續,但兩人的音樂中都能看到彼此的影子——貝多芬的《第三鋼琴協奏曲》明顯受莫扎特影響,而莫扎特後期作品的英雄氣概也預示了貝多芬的風格。 他與意大利歌劇大師薩列里的關係常被誤解,這源於普希金的戲劇《莫扎特與薩列里》中“薩列里毒殺莫扎特”的虛構情節。事實上,兩人雖有競爭,但更多的是相互尊重。薩列里曾指導過莫扎特的學生,還在莫扎特死後指揮了《魔笛》的演出。在一封書信中,薩列里寫道:“莫扎特的音樂讓我既嫉妒又敬佩,他是唯一能讓我感到自己渺小的人。” 在維也納,莫扎特還與克拉默、迪特斯多夫等音樂家組成“音樂愛好者俱樂部”,每周聚會演奏室內樂。他為俱樂部創作了大量弦樂四重奏和五重奏,這些作品往往是邊演奏邊修改,朋友們的反饋成了他創作的重要參考。這種開放的創作態度,讓他的音樂既保持了個人風格,又能貼近聽眾的感受。 8.永恆的迴響:後人的禮讚與紀念 
莫扎特去世後,他的聲譽經歷了從被遺忘到被尊崇的過程。貝多芬曾說:“莫扎特的音樂是如此純淨,仿佛是直接從上帝那裡流淌下來的。”歌德則在《詩與真》中寫道:“當莫扎特的音樂響起,我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完美的世界,那裡的一切都和諧而美好。” 19 世紀浪漫主義音樂家將他奉為 “純粹藝術”的典範。舒曼在評論中說:“莫扎特的音樂初聽像個孩子的遊戲,細聽才發現其中蘊含着宇宙的奧秘。” 瓦格納雖然風格與莫扎特迥異,卻也承認:“《魔笛》是所有歌劇的原型,它教會我們如何用音樂講述真理。” 進入 20 世紀,對莫扎特的研究與紀念達到了新的高度。1956 年他誕辰 200 周年時,維也納舉辦了為期半年的“莫扎特音樂節”,上演了他的全部歌劇和大部分器樂作品。1991 年逝世 200 周年之際,全球 100 多個國家同步舉辦紀念活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這一年定為 “莫扎特年”。 2006 年誕辰 250 周年的紀念活動更是盛況空前。薩爾茨堡建造了“莫扎特故居新館”,用全息技術重現他的創作場景;維也納愛樂樂團在金色大廳演奏了他的全部交響曲,演出持續了整整一周;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同時上演《費加羅的婚禮》和《魔笛》,形成“莫扎特雙歌劇”奇觀。最動人的是在他的故鄉薩爾茨堡,上萬名市民與遊客手持蠟燭,沿着他當年巡演的路線行進,沿途演奏他的音樂,燭光與旋律交織成一曲跨越時空的致敬。 如今,維也納中央公墓的莫扎特紀念碑前常年擺放着鮮花,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在這裡駐足,聆聽手機裡播放的《小夜曲》。而在他真正安息的聖馬克公墓,人們用一塊簡單的石板標記着大致位置,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安魂曲》的一段旋律——或許這樣更好,偉大的靈魂本就不需要華麗的墓碑,因為他的音樂早已成為永恆的紀念碑。 2025年7月14日星期一 維也納石頭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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