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一個風景秀麗的巫水河畔小山村,有文化的厚重感 雲夢詩人有詩為證: 唐家歷史淚成河, 百鍊千錘苦砥磨。 創業開基楊始妣, 九斤圍布見聞多。 如果了解了雲夢詩人唐邦禹的家族之後,我們便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一個家族是一個縮小版的國家,它不斷有創世神話與傳說,還有勵精圖治的故事,繁衍生息艱難險阻,家族興衰的輪迴。 雲夢詩人唐邦禹甚至可以說,是這個家族文脈地傳承者。 我與一文博士來到雲夢村,這是一個依巫水而建、靠山向水的好去處,房屋建築為上下兩層青瓦粼粼錯落有致的湘西建築格局山村,看上去古雅,它卻是2012年搬遷過來新建的,這是因為上游要修建水庫之故。這個山寨現有200多人,幾十戶人家,絕大多數為唐姓。這個新的山寨是由侗族、苗族和漢族組成。拿一文博士家來看,他的父親是侗族,母親蘭姓苗族,而他本人是漢族,我聽了大感奇怪,這民族劃分好像很隨意。雲夢詩人告知,1985年政府曾重新進行過民族識別,那時一文博士早已在外地工作,他只能識別為漢族。唐邦禹父親與一文博士父親是堂兄弟,理應為侗族,他們選擇了漢族,政府尊重他們的選擇。 我還得知,會同縣有近60%的人口是少數民族,希望像芷江那樣成為一個少數民族縣,不知什麼原因沒被批准。 唐姓家族在上游不遠處,原名唐洲,雲夢詩人講述了,他的家族發跡是“楊總太婆”為唐氏子孫後代尋得一塊風水寶地,由此興旺發達,這就是我認定他傳承家族文脈的根據。 遙想家族當年,巫水河畔的唐家,第一代由“楊姓總老太”為始,她原是高椅古村的楊家之女,在巫水河岸的對面三洲村寨打工。三洲來了一位神秘的高人,一住就是三年,磨光了三洲人的性子,對他由熱情到淡漠再產生厭惡之情,甚至在大年三十把他趕走。過渡時與楊家女同船過渡,她收留了他,並殺了自家唯一一隻雞伺候這位落魄的高人。過春節到正月十五,楊家人依然對他以禮相待。高士離開時,告知三洲村的對面是一塊風水寶地,即使無錢,搭建一個茅草屋居住,即可發家。她自然聽其言,動其行,居住下來不久,果然應驗,養的母雞每日生雙黃蛋,比如茄子、南瓜、樹上的果實皆以雙倍結果。動物植物亦如此,人的繁殖更是年年有雙胞胎新生兒誕生。巫水唐家的興旺,由此產生,不久就紅火發跡。 “楊總太婆”尋得風水寶地,唐家先祖五弟兄因為某種歷史原因遷徙,其中五老太爺流落至此,被楊家女收留,成為巫水家族的一世祖。 “楊總太婆”與唐氏家族的關聯,顯然不受傳統族權、夫權的影響,巫水唐家男人們甚至有些自我矮化,一文博士談及至此,認為到了他們這一代,依然是媳婦當家,可見這個家族基金強大,更讓我們來信其真實性的。雲夢詩人對於他們唐家發跡說,還有個補充版本,與其相信這個風水之說,還不如從勤儉持家上考慮。他做了幾十年的基層幹部,深受唯物主義的影響,他說唐家有個胸兜,補丁蓋補丁,幾代人傳下來重達九斤,傳到第八代人,他們家族的祖父們親眼見過。 巫水唐家的山村原為巫水河中的一個小小島嶼,即為唐洲,後人為了探尋這裡風水高妙之處,請風水堪輿之師做過權威鑑定,它的背山上,有一龍頭石聳立岩之上,龍頭岩兩邊,各有一口水井,象徵兩隻龍眼。龍身龍尾與唐洲並行,像極了唐洲的守護神。龍頸處有棵千年老樟樹,大煉鋼鐵的時代,它同樣面臨被砍伐的厄運,生產隊派了幾個壯漢將它砍伐,第一個砍伐者,不知怎麼震落了斧子,而樟樹受傷處,流出紅色的液水。村里人再也沒有動過這棵古樟,孩子有病,大人有災,往往會去求求它,很是靈驗。只是這棵古樟漸漸地枯萎了,到了1984年,它突然老樹發新芽,重新煥發了生機。 雲夢詩人說,“楊總太婆”留下的規矩,告誡後輩子孫,外鄉人上門,一定要以禮相待,因為他們巫水唐家曾受益於高人,這些散漫的旅行者,會有不少雲遊天下的高士,如果得到高人的指點,就會化險為夷,興旺發達。某年某月,又來了一位高人,告訴巫水唐家,要慢慢地熬過一個甲子。通過推算,唐家從1924年開始到了1984年經過了六十年一個甲子衰敗,他們終於熬出了頭。連一文博士聽了,煞有介事地說,他參加了兩次高考,1983年,不是答題太難,而是他找不到狀態。到了1984年,他發揮得很好,分數線可以上北大清華了。他分外相信一甲子的預言。 我需要表述一句,感謝巫水唐家的始祖“楊總太婆”,這次湘西之行,受到了熱情的對待,看來,她的子孫謹記她的教誨,只是我不是高人,有點慚愧。 2.天道輪迴,唐氏家族的興衰之變

雲夢詩人有詩為證: 共祖同根好弟兄, 因財暗鬥盡成空。 風雲動盪身皆死, 破落家庭有善終。 以巫水唐家從1924年進入衰微期來說,族中存在着一定的爭議,甚至認為有點牽強,那時的巫水塘氏家族,如日中天,有八位太爺,莊園山林田產無數,正值興旺發達之時,哪來衰敗之相?雲夢詩人唐邦禹的祖父是大太爺,而一文博士的祖父則是六太爺。雲夢詩人和一文博士堅持這種衰微之說,雲夢詩人說,落葉知秋,這樣的說法是有根據的。他的太爺,因為太祖奶奶被綁架,不斷變賣田產去贖人。最後貧窮到帶着家人外出乞討。而一文博士的爺爺,因為酒後殺人,自盡而亡。另外六位太爺,在1949年後,被劃為地主,全部遭受槍斃的命運。他們這個興旺發達的村,幾十年來,賦予了一個“地主村”的惡名。這次搬遷,有兩種激烈的意見,一是從原址往上平移,一是遷到雲夢新址。後一種意見逐漸占了上風,估計“地主村”的惡名,讓他們傷透了心。 逃出生天的人,從現在來看,最終受益的還是雲夢詩人的爺爺,他流落他鄉,1949年新政權成立後返回故里,成為貧下中農一員。這支於巫水塘氏家族來說,還是因禍得福者,因為他們不是地主就是地主崽子的身份,是不可能享受貧下中農政治待遇的。從這點來看,由唐邦禹領導巫水塘家,胳膊肘往裡拐,巫水塘家是不幸中的萬幸。 順便說一下雲夢詩人與時俱進的能力,湘西人家家都有火塘,一個四方的圍塘,靠牆放着條凳,一個淺淺園坑裡燃燒着劈柴,火塘上吊着熏肉。然而作為一村之長的支書家裡,將火塘深挖一個坑洞,與地面平起,放着砂罐燒水,或者放上鍋子涮火鍋。出煙口洞穿牆壁伸出屋外,它帶有地暖的功能。這顯然是改裝過了的火塘,更安全更保暖,似乎湘西人並不接受,還是習慣簡陋的火塘。 我們在雲夢詩人家裡圍着改裝的火塘,吃着火鍋時,談些文雅的話題,雲夢詩人激動地說,要以自己母親為原型,寫一部長篇小說,代他母親訴說這一輩子的苦難。 那樣的歲月,即使是在偏僻的山村,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同樣是人人自危,十分兇險。雲夢詩人的父親,儘管他翻身得了解放,依然擺脫不了貧困這樣的重壓,老大還沒有成婚。他的母親是嫁給地主家的小姐,前夫是怎樣死去的,他不得而知。當年地主身份是一個卑賤的符號,生死皆由貧下中農管控,地主老財死了,就如一隻被踩死的螻蟻。不久之後,母親與前夫留下的一個男孩溺亡。絕望的母親,再也沒有生的希望,她在赴死之時,父親出現了,至於父母之間是怎樣結識和走到一起,雲夢詩人難以說清。 他的母親嫁過來後,因為成份不好,每日與村中的地主分子,在傍晚敲着竹筒,通報自己的姓名,身份,邊敲竹筒邊贖罪一般報告一日所做之事,感謝貧下中農如再生父母,有重生之恩,她的母親在管控之下,至少敲竹筒達五年之久。雲夢詩人在《七絕·父母受迫害》: “因愛生情嫉恨多/烏紗丟落又如何/遊街示眾悽然笑/往事悲歡歲月梭。” 因為受母親的拖累,貧下中農的父親也被人揭發,認定是混進貧下中農破落地主。有人告到鄉里,再告到區里,材料上報到縣裡,十之八九要面對兇險的局面,只是縣裡不知作何考慮,對上報材料冷處理了,才使他的父親逃過一劫。 雲夢詩人才不至於落到地主崽子的下場,順利地做了幾十年的村幹部。 3.心中有光,詩人之夢

雲夢詩人有詩為證: 若水考中專, 人民幣五元。 通知無錄取, 白去送盤纏。 一文博士與雲夢詩人是兩種不同的人生。 他們同時上過一所學校,雲夢詩人語文成績和作文常得滿分,特別是作文還得了全縣第一,數學成績只有5~10分,最終高中畢業後放棄高考回鄉。他慢慢地從基層工作做起,成為村主任,成為村支書。我問他這近四十年來的村基層工作,最大的煩惱是什麼。他說過去是計劃生育太難搞,現在是村裡的環境衛生指標難以達到。 他生育兩女,一女嫁到湖南永州,那個產“異蛇”之地,他請客時,拿出了異蛇之酒。大女兒帶給他兩個外孫。我問小外孫是否隨母姓,這是計劃生育政策之後,民間約定俗成家族繁衍生息的補救辦法。他曾提出,女婿倒也通情達理,只是他沒堅持,主要考慮自己家產不多。人年紀大了,總會為子女操心,他說去年一直憂心次女婚姻問題,好在今年她終於有了對象,男方家願意上門,就是入贅的意思。他說儘管這樣,也要給足對方面子,不要給人“上門女婿”的自卑感。看來,長久做基層領導工作,他很善解人意。 我們圍着地暖火爐吃着喝着說着閒話,他的妻子已經吃過,坐在一旁幫我們添湯加菜,看得出來,是一個賢惠的女子。人們走入老年,相互扶持才是最為重要的。 他現在已經退下村務,屬於返聘階段,每周騎着他的電驢子,去黃家村村委值一天班,處理所轄地的大小事務。村務委員會,設有宣傳欄,對村委分工很細,對村民管理很嚴。他們是多個自然村組成的現在的雲夢村。全村分為五個管理層次,最底層一級的鄰長,再為組長,更上一層是片長,第四層為村主任,村中最高首長便是村支書了。我問這樣管理好不好,他沒有直接回來,人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什麼也管不了。停頓一會兒,管理層多,就是加重老百姓的負擔。 對於寫詩,他呷了一口酒說,這是一道光,是我的精神追求,歡樂時寫詩,苦惱時吟唱,對祖宗遙唱,對當代歌唱,總之,他的嗓音不夠響亮,甚至有點沙啞低沉,然而唱出來的歌,充滿了深情,更有湘西人的歷史感滄桑感,巫水河畔的文化韻味。 走進他的家門,一副石刻的對聯,表明雲夢詩人之家與眾不同,家中走廊里放滿了蘭草,有的已經百年之久。在世界各地著名景區吟唱經典詩作的一文博士,便吟唱屈子大作起來:“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這種詩歌情懷已經深入骨髓之中。我們一同去小市村,受邀參觀家庭金橙果園時,路邊有一破敗小亭,堆滿了雜草,這小亭柱上雕刻了一副對聯,下半部被草掩着。他要一文博士停車,下去將草挪開,研讀這副對聯。有位老闆在雲夢村和黃村之間,建了一座鋼絲吊橋,吊橋一邊建了一座涼亭,我對雲夢詩人說,還差點什麼吧。他顯然很快明白我的意思,搓着兩手,一副沮喪的樣子。我笑笑說,這裡沒有雲夢詩人的墨寶,甚是遺憾咧。 雲夢詩人趁着酒興,講述了他對詩歌的熱愛和萌發。他記憶中的第一首,就是與一文博士到若水參加中專考試,他沒有考上,在家人和其他人的鄙視下,有感而發開始寫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首詩。“若水考中專/人民幣五元/通知無錄取/白去送盤纏。” 高中畢業後,因為數理化成績太差,放棄高考回家務農,那時文化生活匱乏,沒有方向感,自然處在百無聊賴之中,常會寫詩來抒發胸臆,釋放情緒。到了1982年,參加村級基層工作後,由於沒有工作經驗,事無巨細,有時甚至是好心辦錯事,那段時間無心寫詩,但過年時會胡謅幾首,用大紅紙書寫來,張貼在自家門口的兩邊。一文博士對他的影響很大,他頗有感慨地說:小時候從芋荷沖走出,到處奔波,創業,打拼,與法國人合作,與美國人聯手,現在老了,又兜兜轉轉地回到老家。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生中,不管當官也好,當大老闆也好,當農民也好,都只是過眼雲煙,最要緊的還是要身體好。他還說,什麼財富也罷,高官也罷,都是一時的,幾十年後,誰也記不起你了,唯有文化和文字可以流傳千萬年。 當時雲夢詩人受到很大觸動,也深有同感,他說,是啊!歷史上的狀元,宰相不知有多少,但如今又有幾人知道他們的名姓。唐朝的張繼,一個落榜生,因落榜而寫了一首詩《楓橋夜泊》,流傳了千年,至今人們還在傳唱。於是一文博士說了他的寫作計劃,勸我多動筆,寫我們唐家家族故事,留給後人。 至今寫了300余首。 4.漁夫與富翁曬太陽的寓言,尋問人生終極目標 
雲夢詩人有詩為證: 人生境遇盡無痕, 富貴平凡累自身。 悟破紅塵終快樂, 夕陽葉落必歸根。 認識一個人,就像翻開一本書,讓我們窺見了一段歷史,這是我認識雲夢詩人唐邦禹的印象。 唐邦禹與一文博士互為堂兄堂弟,他們一起長大。一個走出大山向外闖蕩,一位留守在山寨,雲夢詩人唐邦禹做過19年村支書和4年村主任,他退下來後,又被返聘3年,像巫水河中的一塊山石,風颳不去,水沖不走,守候家鄉這片神奇的土地。他總說要去山外走走,似乎總被諸多瑣事牽扯着,不能遠行。這次湘西之行,他陪我們最多,從雲夢村去會同的路上,一文博士了解到了他工作性質。接了兩個電話,一是母豬怎樣投保,多少錢,有什麼優惠政策;再就是貓生病了,怎樣醫治。這是山村基層工作的特點,事無巨細,什麼都得管。 我說,你要下決心,去看看山外的世界。他言現在信息通暢,手機打開就是外邊的世界,對我的提議,他其實心裡是不以為然的。一文博士在這幾年裡,常常夢裡回到故鄉,老家越來越使他牽掛。他覺得自己在外奔波幾十年,最難忘的還是故鄉的山水故鄉的情義,他要以雲夢村名創建一個雲夢書院,在這裡找回初心,開啟承接一旦與幼年銜接的事業。 這些年來,唐邦禹雖是村支書和村主任的身份,他在會同還是頗有幾分名氣的詩人,因為個子不高,被大家親切地稱呼“小書記”。他最擅長吟唱七律七絕,有時詩興大發,一日幾首。這次隨我們轉悠,激發了詩興,用詩的語言記錄我們的行程。比如在一文博士的姐姐家,雲夢詩人當場作詩一首:“師授傳經誠可貴/同君夜話益終身/指津迷霧心頭亮/快樂人生美善真。”我們在小市村,一文博士讀四年小學的村落,他吟唱道:“群巒競秀彩雲低,蔥鬱山林鳥囀啼/水綠煙藍青瓦舍,巷幽路暢舊石梯/蜂房地貌家園茂,岩洞天然故土稀/最喜亭樓生雅韻,文峰古塔伴雙溪。”是湘西美景給了他詩情畫意,還是他創造了詩情畫意之景,兩者互相成就,這塊神奇的土地,就此成就了這位雲夢詩人。 這次湘西之行,一文博士是在追問與自我追問中度過的。他的幼年,有三兄弟,一是這位雲夢詩人唐邦禹,一是奶娘家的弟兄唐邦科,他曾追隨一文博士創業,一年後因為創業失敗,他回到故鄉,做點小生意安居樂業。而轉了一圈的一文博士,現在要從這個起點回到原點,大有葉落歸根之態。我們同時想到了一個類似寓言的故事。一個富翁在海灘上散步,見到一個打了幾條魚的漁夫,懶洋洋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富翁不解,問他為什麼不多打幾條魚,漁夫反問於他。富翁按自己的思路對他說,這樣你就可以換更好的漁具,打更多的魚;漁夫不斷地反向追問,然後呢?就可以換成更大的船,然後呢?用大拖網,造更大的船。再然後呢?就可以充分享受陽光了。漁夫最後說,我現在不是在曬太陽嗎?富翁聽了,沉默了半晌,只好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走了。 所謂成功,都是人們預設的一種概念,我們先不說,一文博士思念故土,纏綿着回鄉之情,是不是換了大船,用了拖網,身心俱疲而回來曬太陽的。只是說那位心中有光的雲夢詩人,與奶娘的小哥哥,他們生活滿足感,一直不自討壓力地享受陽光,是值得充分肯定和羨慕的。 我們與雲夢村大有緣分,一文博士要創建雲夢書院,我創作一部《雲夢澤》長篇小說,唐邦禹為巫水河濱雲夢的吟唱詩人。 巫水河畔的唐家,以及雲夢村和這裡吟唱的雲夢詩人,是我們人生歲月的一抹亮光。 2024年12月26日星期五 雲夢澤腹地漢江之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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