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者胡必亮) 《長文當哭啊,胡必亮》發布的這幾天,我收到胡必亮許多生前好友的留言,大家皆稱對他少年時代有所了解了,我深感欣慰。對他,我們心意相通。當時得到噩耗後,我沉浸在難以克制的苦痛中,此長文當哭,如泣如訴的方式進行撰寫。 一些事,表達得不夠清楚,我與他相交相知幾十年,我們交往依然帶着很強的少年心性,現在又加了一些細節和生活片斷。關於對他的網暴,我們交流很多,應該是深度了解的,我沒有必要迴避,應該完整呈現出來。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它可以澄清一切。 還有一點更是奇特和獨到,就是楚地雲夢澤人對他的送別方式,這在外地人看來,未必能理解,可對我們老家人,這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只是為了他往天國之路,更加通暢。當然,這也是對他一種有儀式感的思念。 因為文過長,為方便閱讀,加了小標題。 2024/4/28修訂時寫在前面 
1、晴天霹靂的噩耗 (今日頭條“英財天下”一文) 2024年18日六點半,我正在整理行裝,明天去杭州參加一個對話活動,並在會上搞《雲夢澤》簽售。中國社科院的李金華兄發來今日頭條“英財天下”一文《倒在講台上,深切哀悼胡必亮老師》,文稱17日下午,胡必亮在上課中突發疾病倒在講台上,送醫醫治無效去世。這幾行字映入眼帘時,我甚至聽到心臟處有斷裂聲響,頭上像頂着一口沉重大鍋,擠壓我喘不過氣,心身開始隱隱作痛。 我和他在周一還有過短信,聽到如此噩耗,這,太不可能了,令人難以置信。按我對他的一貫做法,應該很快就去詢問這個老小子,這個充滿活力的人,他一貫認為自己的身體壯得像頭牛,身上有使不完的勁。他,現在,這些年,從未與疾病有過牽連之人,怎麼會死。此刻手有千斤重,無力也不能更無法向他求證,本來可以回復金華兄,但我似乎沒有這個能力。清明節我與韓驥兄回老家掃墓,在地鐵站還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意在問他是否回來,我們雖然在網上天天見,但現實里不常見。我靜靜地待着,想把這些不良的念頭趕走,但身心格外沉重暴露了我真實狀態。到了晚7點,中學同學李瓊,發來一份訃告,稱“這個是韓高同學群彭斯明同學發的”。過一會兒,她八點半再次留言:“王木生同學打電話他弟弟了,昨天中午發病,二點多鐘人就走了。” 有訃告為證,他真的走了,任何鮮活的生命在死神面前都是脆弱的。 2、中學時代的胡必亮 
(熊家中學胡必亮後中) (在新堰小鎮偶遇小車搶拍) 我與胡必亮是中學同學,他家在韓集一個叫竹筒的灣子裡,而我家在新堰馮新灣,我們相隔十多公里,按過去就近上學的原則,我本無法與他同學的。因為我的舅舅余崇高老師在漢川十二中(後改為熊家中學)教書,我的父親在韓集一個鄉鎮企業的工廠做書記,我便轉學到了熊家中學念初中。胡必亮家離這所中學只有幾華里,他自然會在這裡念書。少年的胡必亮,用當年的稱讚語,是個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好同學,儘管那時沒有教材,老師用油印教材代替,還需半日學習半日勞動,主要是向農村向土地學習。學校有點特殊性,住校的貧協主席是漢川第一任熊縣長的兒子,學校鄒明校長是愛國華僑,在這一帶威信很高,加之這所中學有抓教學質量的傳統,學校還是能堅持“以學為主”。胡必亮從不會在課外做作業,下課就去瘋玩,上課鈴響時,他往往滿頭大汗地回到教室上課。 這所中學因為原是縣級中學,儘管後來改為村辦學校,它的基礎是比較好的,我們還可以住校,要帶上米放在學校一個大的蒸鍋里集中蒸好,菜是從家裡帶來的,多是可以吃上幾天的醃鹹菜。我始終記得,胡必亮往往會在胸前吊着一隻罐子,畢竟我家離得遠,他總會勻一些菜給我。學校沒有柴草,除了熊家灣生產隊會提供一些外,還有部分由住校學生提供,我們身處雲夢澤腹地,是水鄉澤國,家家戶戶都有舟船,就是小學同學也會駕船行舟,幾位同學合夥將柴草運過來,我的柴草會由親近同學交代,胡必亮是其中之一。 在中學時,我和胡必亮,還有蔡和高同學、韓光勛同學成了好朋友。蔡和高的父親同樣是老師,他和我們做同學時,年長我們好幾歲,不然他不會在我們初中時就結婚了。他們家住在中洲總場,他結婚時,我和胡必亮、韓光勛同學,記得還有一個家住大埠的張姓同學一同去參加他的婚禮。我們步行十幾公里,一路打打鬧鬧,我不知什麼時候丟了一串鑰匙,因為我父親在鄉鎮企業的緣故,我會求工人做一些小物件掛在鑰匙串上,記得有一個手指般長短的小扳手,胡必亮總喜歡要去把玩。在我們去中洲農場的路上,我的那串鑰匙丟了,急得我婚禮也不想參加了,要迴轉去尋找,胡必亮勸我返回時再找,現在是無法找到的。他這話出口,我懷疑就是他搗了鬼,開始對他糾纏,他保證返回時,一定會代我找到,顯然是他藏了起來,至少是他見過,有意不吭聲,總之這都不是好友所為。因為這事,我有半個學期不肯與他講話,他用了各種辦法與我和好。 中學時,因為父親的工廠訂了許多報紙,有些副刊上會發一些短文和詩作,我會悄然地剪下,貼在一個筆記本上,胡必亮很喜歡這個本子,常常討要看看。記得我們那時會收集一些歇後語,胡必亮收集得更多,他同意讓給我抄錄,這也是有條件的,我收集用那時電影名改寫的文章,作為交換給他抄錄。我在寫作上有優勢,有時寫一篇作文,會把一個作文本寫完,老師批改還給同學時,他總喜歡看看我寫的作文。 我們學校在熊家大灣的東邊,這裡是一個相對高坡台,學校旁有兩條小河,一條向南邊延伸,一條順灣台往西,這應該是護校河。放學下課時,我們習慣在操場上玩耍,並不常去河堤上。中學時,我的數學成績很差,是個學習上的“半邊胯子”,為了幫助我提高數學成績,胡必亮決定向我傳授自己獨門的學習方法。為了表達自己的鄭重其事,把我約到學校後邊的河堤上,並告知這個獨門秘籍。他的這個學習方法,儘管我沒掌握好,但他傳授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這些年來,一直指導許多朋友的孩子寫作文,往往會傳授胡必亮這一學習秘籍。在今年2月4日收到了我的舅舅我們共同老師余崇高先生孫女余文婷作文時,我給這孩子寫了點評信,依然提到了胡必亮學習法,摘錄如下: “……你寫的大作《學法在左,學風在右》,讓我頗有同感。使我想到了你爺爺還有一個著名的學生胡必亮同學,他現在是中國著名的經濟學家,一帶一路學院,新興經濟體研究兩院院長,德國博士、教授,懂多種語言,經常在全世界許多著名大學演講,今年新年習總書記在自己辦公室發表新年演講時,人們注意到他的書架在總書記和彭媽媽合影照旁,有一本書就是胡必亮同學寫的。你看,你爺爺教出了這麼了不起的學生吧。我與他在熊家中學是好朋友,他們家那時很貧困,但每次從家裡帶菜時,還會給我帶一點。他學習成績優異,有個特點,就是上課用心聽講,下課該玩就玩,絕對不去補習。我則是數學太差。有一次,有意把我帶到學校後邊河堤上,認真告訴我學習方法,他說老師講課一般講三遍,第一遍是新課講得慢,要跟上老師的思維聽,第二遍老師複習式的講述,要認真聽,第三遍老師會講重點,這次一定要閉上眼睛聽。此三遍如此聽講後,入了腦髓,就不會忘記了。這些年,我帶過許多朋友和親戚的孩子,把胡必亮教授這個方法,告訴過許多孩子,他們試用了,都說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你不妨用一用……”此信也轉給胡必亮看了,他告訴我,這一方法一直沿用至今,他留言:“學法、學風。這是余崇高老師的孫女吧?你是最好的榜樣,指導得挺好,但怎麼把我也拉進去了呢?倒是我的方法一直都管用,幾十年來我還是很少記筆記,聽懂了就行了。很少有東西值得記下來的,而且記下來的東西,一輩子也不可能會看的。” 中學時代隔得久遠,有些事是難以忘記的。因為他家離學校近,我常去他家玩,如果去了,他們家肯定會加點好菜的,肉在當時是很少見,但魚還是有的,甚至有一次放學回來,我和他一起去田邊溝渠捉魚。他也去過我們家,記得還給我們拔過秧苗里的雜草。還有些少年心性,也着實讓人難忘,有一次,他和我偷偷來到灣子裡女同學家,我們只能躲在牆角處偷窺,不記得是不是想約女同學出來玩,但到了她家門口,一點勇氣都沒有了。 這個漢川十二中後來與韓集中學合併了,這所學校一磚一瓦,多是由學生們搬上船去,記得有一次,學校旁邊河水太淺,船無法移動,鄒明校長要求男生下河推船,他自己率先下河,我和胡必亮隨後。還有一件事同樣有記憶,學校教室旁有個雜草地,在春夏之際黃昏時,常會看到映到天邊巨大的帆布,層層疊疊,如同天上的剪影,這種刀型帆布,被夕陽染成金色。現在想來,應該是從天門河道上下裝貨物的駁船,它當然與我們的學校一同消失了。 3、建功立業之路 
(1983年春節胡產亮後右二) 學校搬遷到韓集中學後,我和他便分了班,我是另一個班的學習委員,在韓集中學上了一個學期,估計是因為父親工作調動,我便回到了老家上中學。 還是在熊家中學時,國家形勢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這些半日學習半日勞動的學生同樣面臨高考,這一信息是鄒明校長告訴我的。記憶中,我與鄒校長從韓集鎮一同回學校時,他在路上用掩飾不住的興奮口吻給我講這件事,還不忘說:“你們這批同學趕上了好時候。”如果不是記憶有誤,我們那一屆同學皆與高考無緣,胡必亮應該是復讀一年才上大學,他與李金華是大學同學,我與李金華是小學同學。李金華同學從小就是一個做事嚴謹而認真的人,他當然很優秀,畢業後留校任教,記得有次他夫人給我講過一件小事,足見他的為人和優異,李金華到新學年上課時,提前到教室里,待他上講台時,同學們發現自己老師與學生年紀差不多,他上課時,不要講義。而他用敬佩的口氣告訴我,財大有八個系,每個系有一個學習標兵,胡必亮就是其中之一。 在大學時,我與胡必亮依然有交集,那時,我立志要寫作,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我決定從鄉下到省圖書館去查資料。睡覺成了問題。胡必亮說,他們宿舍有空鋪,把我帶到他的宿舍與自己的同學一起住。這個寢室的同學自然不會歡迎,住了幾天,我只好知難而退。李金華兄那時不知怎麼可以在教研室里睡覺,便邀請我與他同住了一陣子。 胡必亮在大學期間,生了一次病,住進了醫院,我去看過他,他穿着藍色條幅的病號服,我安慰了他幾句,他突然哭了起來,我還清晰記得當年他的樣子。情緒好一點後,他打了一套太極拳給我看,告知這是醫生教的,意在恢復身體。 畢業後他在北京中國社科院工作,要我寄雜誌給他。出差到北京時,我去看他,他介紹好幾位同事給我,很自豪的樣子,因為我寄的雜誌,他的同事都搶着看,他往往最後接手,雜誌已經摸舊了。在他看來,我給他爭了面子。記得他與我在食堂吃飯,勸我吃羊肉包子,我嫌膻氣重,“到處跑,就應該習慣當地的食物。” 有次他回武漢,到文聯來看我,來到我宿舍里,滿頭大汗拿着一條毛巾就擦,我說這是擦腳布,他往旁一丟,啐啐兩口,又拿一條再擦,我同樣說是,他知道自己受了作弄,哈哈大笑,那時我們見面,一向是連姓帶名叫喚“馮知明啊。”我對他叫得相對生硬“胡必亮”。那次他回武漢看我,送了我幾本他早年寫的書,一直擺放在書架上。 這老小子,前文說過,在初中時,我們有四個好友,蔡和高老大,韓光勛老二,他就當老三,我就是老幺。他搶了老三的頭銜,這一搶就是幾十年,即使現在見到我時,還自稱比我大,我們同歲,他知道我的出生年月,我要他拿身份證出來,他就不給我對證,擺着一副他就是老大的派頭。這次我終於知道他的生日,很是惱火,想找他算賬,可他人沒影了,待我今後做了鬼時,肯定會找他糾纏的。我們從幼年起,一直喜歡抬槓,總是爭得面紅耳赤,過後想想,往往是為爭論而爭論,沒有實際目的,形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交流方式。現在想到這些,我們相見還是帶着幾分少年心性。我們在一起時,扯起皮來互不講理的。只是這老小子,給我打了幾十年的馬虎眼,到現在把自己弄成了兩個生日。我通過李瓊同學王木生同學去找他弟弟要生日,哪知他弟弟問為什麼要這個,就不好再往下要了。好在李瓊同學有辦法,胡必亮弟媳是她堂妹。她很快就問好了,生日陰曆九月十二,晚上八九點鐘的樣子。我抄誦兩經一咒後,附上回向偈給范莎老師審看,要她給指導意見,她給我留言:“馮老師,胡老師農曆是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六日。因為家人不知道陽曆,只好加了一個月,所以陽曆生日變成了9月26日。但我跟胡老師查過,他真實的陽曆應該是10月5日。因此辛丑九月生,可能改為辛丑八月生,更合適。”這個老小子,我是生日他早就知道,是六月二十六,整整大了他兩個月。哈哈。 再次見到他時,他隨着經商大潮下了海,他的“海”同樣是高大上的。我去時,他正在開會,因為我在隔壁房子,他全程用英語與中外同事交流,儘管講得嫻熟,略帶的漢川口音,我還是聽得出來。 在北京工作時,他在一次生病後,便認識了當醫生的妻子。他兒子出生後不久,我和我的領導出差北京,去他家裡看看,見到睡在搖籃中的兒子時,愛意勃發,我忍不住想抱一下。他阻止道,嚴肅地說,必須洗手,我聽命洗手抱了他兒子,分別後我的領導很是不悅地說:“他要你洗手,你還有什麼好抱的,不掃興嗎?”我告訴領導,我女兒出生後不久,妻子的同學,還是女兒的接生護士長,到我家看女兒要抱時,妻子也要她洗手的。再次與他兒子有個交集,那時應該是個初中生,有天晚上,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告知他兒子喜歡看的《奇幻》雜誌,是我這個同學辦的,兒子買回一本,主編上不是我的名字,認定他爸吹牛,讓他大大地丟份。我接過他的電話,告訴他兒子說,雜誌肯定是我參與創辦的,因為辦得很成功,我就當更大官了,“小子想懷疑我不成?”就這樣把他兒子給鎮服住了。 我們因為工作性質完全不同,見面的機會十分有限,後來只是見過兩次,一次是我妻子從德國回來,我邀請胡必亮、李金華攜夫人一聚。李金華兄當時出差在大連,胡必亮一人前來,那次他與我一起喝了不少酒,這也是我與他喝得最多的一次,他走路搖搖晃晃地回去了。最後一次,應該是我帶着武當山宣傳部薛和馮兩位部長與他相見,他把酒菜叫上桌等了一個多小時,因為堵車和轉車,我們遲遲趕不來。他抱怨:“你浪費我的時間,只有你才幹這種事,我也沒辦法。”還有兩位景區領導在,我沒懟他。那次給他帶來了一把寶劍,他一見,馬上就接過去,送我們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拿着,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中國男人人人都有一個俠客夢,這確實不錯。 應該是一年前,他在珠海分校,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我說老小子有什麼好事給我這個老頭子。他照例哈哈一笑,要和我分享他的喜悅,吹噓說:“你知道我在幹嗎?”他不待我發問,便來了個現場直播,他在學校搞了個運動會,許多留學生參加的,他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一覽無餘看着。他應該是這個時候需要我來分享,他的那種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我聽了,不知當時因為他過於得意,想煞煞他的威風,還是我面臨什麼煩心事,總之,先諷刺他:“有點像國家領導人檢閱吧。”他才不管我有什麼情緒的,爽朗一笑。我很不客氣地再次出手:“你小子得意了,就不會想到我,為什麼不讓我去看看。掛了!”他聽了,有些掃興,急忙地說:“別別別,你快過來吧,機票來往一切本人全包了。”如果是年輕一點,一個衝動,就會去珠海找他,這次我只是說:“見你個大頭鬼。”我們總以為自己不可替代,什麼都要身體力行,親力親為,把自己整死累死為止。 4、鋪天蓋地的網絡飛沫 
(介紹胡必亮生平的文章) 我們儘管見面不多,但從未在線上中斷過聯繫,他這些年一直滿世界在飛,一時韓國、一時烏克蘭,一時巴西、智利、泰國,當然德國更是少不了。他在巴西和烏克蘭時,還發了幾張異國風情照片給我,多數時候會發一些他演講的新聞稿來,以及他訪談的文章。他知道我會放下手中的事,能及時看,不失時機地挖苦和打擊他,這老小子同時是個被虐狂,怎麼打擊他都十分受用。 他這種忙碌也着實讓人擔憂,有次我去看他,他約好見面時間和地點,等我到時,他不僅人不在,連電話也打不通了。知道他又面臨一件棘手之事,把我們見面弄忘掉了。李金華兄也如我同樣遭遇,被他掉過“鏈子”,他的這種工作狀態,自然會顧此失彼。 我們這代人年少時貧困,身體素質自然不好,完全靠自己一把拼勁,努力攀爬,才有了一點成績。時代變化太快,生怕自己落伍和掉隊,不敢有半點喘息。畢竟年齡不饒人了,到了五十七、八歲,各種毛病從身體四處冒出來了,我這幾年,身體常有崩潰之感,我叮囑自己要聽得見身體的呼救之聲。 冥冥之中,我對他似乎有預感,這幾年,我經常與他談論的話題,告訴我身體狀況一直在小心調整,反覆提醒他注意身體安全,命都沒有了,何談其他。本人還引經據典,拿出《呂氏春秋·重己》:“今吾生之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論其貴賤,爵為天子,不足以比焉;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復得。”教導他的同時,也向他炫耀一回本人的古文經典知識。 為了表示我的鄭重其事,我多次就身體要重視給他寫信。還有一點,力勸我們這個年紀了,要把自己過去所寫的文稿,集中修訂,畢竟這時,閱歷豐富,思想成熟,同樣對自己有個人生交代。他見我的小說《雲夢澤》用家鄉的真實地名和許多方言撰寫,對這個話題倒是來了興趣。他說,今後同樣會做一件事,以小說筆法來寫老家幾十年的變化,當然不同於小說,應是一本通俗的可讀的經濟學專著。 對自己的身體狀態,他太自信了,他總是說,他的身體非常健康,沒有一點毛病,以他這種狀況,再活三十年不會有問題,要做的事太多,他必須把現在的事情安排好,不然他要是離開了,所做的事情難以為繼。至於文稿方面,等他退休了,再集中整理出來,現在確實無法停下來。 他這幾年,一直面臨網暴的侵害,因為對留學生的一次發言,被網民揪住不放。 這件事我應該深度了解。最先知道這事,是在我的朋友圈中,一位江蘇兒童作家發布了他的短視頻,就是那次發言。我轉發給他,問這是怎麼回事,他解釋一番,我們並未放在心上。哪知這事在網上不斷發酵,弄得愈演愈烈,以致後來鋪天蓋地的謾罵、挖苦、詛咒,皆不是正常的聲音。他起先是有點惶恐和不知所措。我告知自己同樣被網曝過,大部分五毛黨,根本不管事實根據,開口就罵,怎麼難聽就怎麼罵,他們怎麼開心就怎麼罵,這就是網絡現實。對他被網暴,我從他的角度做了分析,他是一帶一路學院的創始人,院長,站在本位主義的立場,“10萬不算多,”幫留學生講講話,單憑這一點也是能理解的。國家對留學生制定的政策,有國家層面的考量。我曾對他舉過兩個例子,多年前,我們有一次在德國遊玩,想搭個順風車,在德國只要站在馬路邊上,翹豎個大拇指,面對過往車輛,有人會停下來。過一會兒,有輛車停下來,問我們是不是中國人,便讓我們上車。路上司機告訴我們,他在成都、北京、廣州待過,中國人熱情好客,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對我們搭一段順風車,他堅持要把我們送往目的地。還有一次,我們一家去妻子德國老師家做客,席間,她老師談了很多中國的觀感,對中國非常有感情。這就是民間外交的力量。在我看來,一個留學生就是一顆種子,當他們歸國時,就帶上了對中國的深情厚誼,即所謂“涓涓細流,下至成溪”。當然,這次被網暴還有深層原因,我們國家太大,人口眾多,發展極不平衡,許多人剛剛解決溫飽問題,特別是偏遠地區的孩子,還處在十分艱難的求學狀態下,因此對留學生的獎學金問題就被放大了。大家拿這個類比,顯得理直氣壯,自然對他罵聲不絕,正常的聲音往往太小,很難發得出來。 對被網暴,我曾力勸過他,認為網絡流言,不管多大,就是一陣風,刮過了就好了。我認為莫言先生的做法值得借鑑,他本是個性情隨和之人。他告訴我,他要請律師,可見他受到困擾的程度,已經無法容忍了。還說我是搞媒體的,要我幫他收集證據。這根本不用收集,他訴諸法律,那些人更是連他祖宗都帶出來罵。更讓我有點哭笑不得的是,他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打擊這種歪風邪氣,要給他們重罰,讓他們肉痛加心痛才收手。過了幾日,他又告訴我,律師提出了一個處罰額度。他說:“他們出得起這個罰款嗎?罰了等於沒罰。”看看,到這時他依然為這些人想,他又說,“三五萬也未必拿出來。”他把憤怒轉嫁給平台,“平台太可惡,都是他們推波助瀾搞的。”我告訴他,人家平台精得很,各種對網暴者的約束把平台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了。最終,他的官司贏是贏了,但又有幾人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一樣會忽略的。他依然面對這些網暴者的唾沫,一人一口就足以把他淹沒。我最恨的是一些所謂學者和專家,罔顧事實,為了增加流量,全然不顧讀書人的基本良知。好在,這一切都可以讓時間來解決,我相信歷史是個公正的東西,這些網上飛沫,就會煙消雲散。 這次,他的離世,同樣遭受了鋪天蓋地的網暴,我如胡必亮一樣,平和地接受了這一切,我甚至還認為,這麼多人為他送行,這些辱罵也罷,詛咒也罷,挖苦正話反說也罷,冷嘲熱諷也罷,把他送到非洲去埋在那裡,讓他轉世脫生非洲,在我看來,就像是我們雲夢澤人的葬禮,連排的朝天銃,和為他送別的煙花、鞭炮,使他的喪葬之禮精彩紛呈。這樣想來,這個老小子又多了幾分幸運,他死了,這麼多人為之送行,沒什麼不好。 經歷了這一次,讓我最為欣喜的是,他從網暴困惑中解脫出來了,有個心懷歹意者用他的演講視頻來做手腳,我和他共同觀摩並分析,認真地討論,他恢復了往日的爽朗,哈哈大笑地說,這小子手藝還是差一點,指出幾點修改處,如果這樣就更逼真了。其實,還有一個觀點,我與之交流過,他已是公眾人物,作為這等人物,不應該只有讚美,面臨的網暴同樣是他應該要承受的。他聽了默不作聲,不得不認同這點。 5、雲夢澤人這樣為他送別 
(胡必亮訃告) 2023年底,我的這部50多萬字的長篇小說《雲夢澤》要出版,出版社給他提供了打印稿,想通過他找名家寫個推薦的評語之類,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很難看得進去的,哪知出乎我的意料,他都是在飛機上和候機時,居然看完了,還拍發了閱讀的圖片給我,有他留言為證:“我感受比較深的一點,就是你的方言運用非常成功!另一點我也印象深刻,你講到不同人物的故事時,與他們相關的專業非常熟悉,譬如說開餐館涉及的菜品、賣水果涉及的招來客人的方式、做教授所涉及的相關歷史知識和與大學相關的知識、做巫師的過程和方法等都沒有硬傷,這很不容易!”我當然不想放過他為我撰寫書評,步步緊逼,他回覆說:“不是一個專業的人,寫的都是外行話。要是本專業的書,我馬上就寫了。”其實,他在本專業同樣欠文債,這是他親口告訴的。又說:“爭取吧,但得等我退休後有時間了就寫。”還鼓勵我說:“爭取拍成電影吧?我幫你找找導演。”他被我逼急了,把北師大文學院張清華教授拉出來做擋箭牌,讓出版社送樣書給他,對我留言:“張清華,非常有名的文學評論家,我幫你找這麼大的名家寫,難道還不行。”他當然了解我的意思,我們之間的關係,太不一般了,他寫得肯定特別。 就是這個星期一,4月15日晚上8點,給他發了一個有爭議的信息,我並沒有留言,他卻回復了“不可能!放心好了”這加標點的8個字,成了我們之間對話的終點。 這幾年,我似乎不斷地面臨生死訣別,去年5月份,我的一位摯友吐血而逝,我忍不住號啕大哭一場,不久後,又有兩個交往深厚朋友,一個中晚期絕症,一個惡性腫瘤。今年4月前,我再次聽聞兩個噩耗,他們都在五十七、八歲和六十出頭的朋友。更有位企業家兼書畫家的大哥,老年傷子,妻子成為植物人。生命如此脆弱,在死神面前不堪一擊。 這幾日,我腦海里胡必亮不停地閃來閃去,稍不注意就冒了出來。對他以怎樣的方式送別,李瓊同學向我談到了我們中學時的另一位老師彭根發先生,“彭根發老師現在專業做這種業務。都稱呼他是神仙爹爹。我家姐妹都有參與。彭老師成通靈人,意思是為表彰死者生前功德,原諒過錯,在世的親朋好友來保薦他在極樂世界得到提升。”彭根發老師與胡必亮是一個大隊的,他是我中學所敬愛的老師之一,我記憶中的他,袁紅兵同學曾告訴我彭老師特別怕狗,他每次回家,幾個口袋塞滿了磚頭瓦塊,只要聽到狗吠,快速蹲下,與狗搏擊。有次我逃課,知道他在上課,便躲進了他的宿舍。他抽空到宿舍中見到我,很詫異地問我為什麼不上課,我明確告訴他:“逃課。”他被我的坦誠逗笑了,說:“我們一起逃吧。”離開時,還幫我掩上門來遮擋。我們的中學老師現在成了通靈的“神仙爹爹”。 這個,我和胡必亮皆不以為奇的。楚地有種文化從屈原這樣大巫起,一直頑強地存在着,堅守了幾千年而不消退。比如現在我們一個河堤上的灣子裡幾十戶人家,就有十幾位通靈的人物,哪家去做法事,人們還會爭先恐後去觀看或幫忙自己積些功德。我的外婆就在這一帶是個大巫級的人物,我在《四十歲的一對指甲》裡以她為原型寫過一部長篇,也許因為體裁獨特,國外多所名牌大學圖書館還有收藏的。有這種民風在,可以緩解對死亡的恐懼和痛苦。我在《雲夢澤》裡有許多這方面的描寫,有人認為我這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寫法,我是不承認的。因為我們當地人都知道,這是楚地雲夢澤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和形態。就如赫赫有名的學者胡必亮,在理性上未必認可,卻在感情上則是完全接受的,從小浸淫於此,即使他的學問太大,更難以從心靈深處抹去。 李瓊同學讓我們中學老師,現在是“神仙爹爹”的通靈人寫了一個偈子:“回向新亡靈胡必亮,辛丑年九月十二日晚上熄燈時候生人。祖籍湖北省漢川市韓集鄉。此人在世雄心壯志,四海為家,為國爭光,為民造福。因小人殘(陷)害,受網絡打壓報復。身心受到極大傷害。過度勞累,盡職獻命。終年六十三歲。惜命人無緣在世再造功德,憐憫他還有老母尚未盡孝。諒他命理福短難免有錯,求諸神救他出苦海,極樂世界再無災難瓜葛。我等平民百姓共薦胡必亮早日脫凡塵,成仙護國安寧。更多功德圓滿,蓋世稱英雄!”彭老師之所以寫成六十三歲,雲夢澤人皆以出生就算一歲,就是現代人說的以虛歲計算。胡必亮在經濟領域有了成果後,為了近距離地觀察農村經濟的發展與變化,將老母和弟妹舉家搬至漢川沉湖,在全國與幾大新農村齊名的福興惠譽定居,我曾隨他去過一次。只是老家的風俗認定神靈更看中血地(出生之地),他畢竟在這裡長成,許多親朋好友以他為榮,當然要以當地的民俗為他送別。 我這幾日,為他抄誦《心經》《金剛經》《大悲咒》,並寫好回向偈,與其說是為他超度,還不如說是緩解我鑽心之苦痛,緩解我這無窮的思念,回向偈如下:“為胡必亮抄誦兩經一咒回向偈——漢川韓集鄉,英才胡必亮/辛丑八月生,晚霞映茅房/家貧少年苦,發奮始圖強/篤學能博聞,一躍出農桑//中外碩博讀,經濟博士後/國家智庫眼,天子門客旁/新興市場學,一帶一路長/專著論文優,當世好兒郎//必亮盛年時,聲名四海揚/成果豐碩累,桃李滿天下/本應乘風雲,再上九重天/誰知天嫉才,英才早凋殘//家有八旬母,日日盼兒歸/天猶可憐見,尚待去孝敬/甲辰三月卒,享年六十三/遺憾留人世,長使淚滿衫//願將此誦經,求佛慈悲心/胡公在世日,後世永頌揚/西方極樂去,為他來接引/佛光常照耀,必亮得安寧。”李瓊同學收到後,告知我,她晚上到汈汊湖池塘過夜,“下地籠了,剛下水,她的弟弟要蝦苗。”打印了一份,在守魚塘改了兩處。“家貧少年苦,發奮始圖強。”是她的手筆。這是按偈的格式寫出,她便按楚地雲夢澤的遺風,將回向偈發了多個朋友同學群,為的是讓大家念誦,念誦者有小功德,更為胡必亮多積功德,讓他在天國之路行走得順暢一些。 這幾日,常常夜半醒來,輾轉反側,不得不自我安慰,他此去沒有什麼不好,有他先去,待我死了,他就可以接引我了,這樣想來不免滋生幾分釋然。只是—— 胡必亮,我依然無法接受你離去的現實,我不知怎麼消化這樣的信息,把你裝在心裡,將會永遠沉甸甸的,我這漸漸衰弱心臟是難以承受之重。 長文當哭啊,胡必亮。 2024年4月19日星期五 0:39 初稿於武漢翠柳街1號院 2024年4月27日星期六 15:50 修訂於南京紫荊山麓下 附:兩個生日 胡必亮 出生 一九六一年農曆九月十二 戌時 卒 二〇二四年農曆三月初九 未時 (2024年4月17日 下午2點) 享年 六十三歲 胡必亮 出生 一九六一年農曆八月二十六 戌時 1961年10月5日(晚9-10點出生) 卒 二0二四年農曆三月初九 未時 (2024年4月17日 下午2點) 享年 六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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