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華夏文明的溯源之旅中,“炎帝故里”始終是一個充滿爭議卻又承載着民族情感的核心命題。當各地為爭奪這一文化IP紛紛入局,陷入“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同質化競爭時,著名出版人、作家馮知明的文化大散文《共同講好華夏人文始祖的故事》,卻以一次湘西會同的探親考察為契機,跳出了非此即彼的紛爭漩渦。作品以細膩的紀實筆觸串聯起地理勘探、考古佐證與學術思辨,既客觀梳理了陝西寶雞、湖北隨州、湖南炎陵與會同“三省四地”的故里之爭,更以理性觀察者的視角,穿透紛爭表象,叩問文化傳承的本質。在馮知明的筆下,會同不再是偏遠的縣域符號,而是華夏文明源頭的重要驛站;炎帝故里之爭也不再是地域利益的博弈,而是喚醒民族文化認同、探索共同傳承路徑的契機。這篇散文的價值,不僅在於為會同炎帝文化提供了深厚的學術註腳,更在於為當代文化遺產的保護與開發,提供了超越地域偏見的思想範式。 一、鄉關為引:一場文脈溯源的知行之約 
不同於純粹的學術考據著作,《共同講好華夏人文始祖的故事》的敘事起點,是充滿溫情的“鄉關之約”。2024年底,馮知明隨唐玉文(一文)博士回到其故鄉湖南會同,這場原本兼具探親與商務考察性質的行程,在與當地學人的深度交流中,逐漸升華為一場對華夏文明源頭的溯源之旅。這種“以情為引”的敘事架構,讓嚴肅的文化探討多了幾分溫度,也讓讀者得以跟隨作者的腳步,完成從“地名符號”到“文脈聖地”的認知蛻變。 馮知明坦言,此前“會同”於他而言,僅與粟裕大將軍相關,是一個模糊的地理概念。而此次行程中,他踐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古訓,不僅親自探訪7600—7000年前的高廟遺存,更與被他譽為“會同文脈傳承者”的楊漢立先生深入對話。楊漢立先生耗費二十餘年心血研究會同方言與炎帝文化的堅守,讓馮知明深刻體會到地域文脈守護者的寂寞與執着。這種“沉浸式”的考察方式,使得文章的論述不再懸浮於典籍之上,而是紮根於湘西的土地肌理與人文煙火之中。正如作者所言,深入地方文脈、與當地學人交流,才是“讀社會大書”的正確方式,這種知行合一的探索態度,為全文的理性思辨奠定了堅實的現實基礎。 二、故里逐鹿:文明符號的多元競逐圖景 
華夏人文始祖的崇高地位,讓“炎帝故里”成為極具價值的文化符號,也引發了一場跨越三省四地的激烈競逐。馮知明以客觀冷靜的筆觸,梳理出四方爭奪的核心邏輯與鮮明特色,勾勒出一幅當代文化IP競爭的生動圖景。陝西寶雞憑藉《國語》“炎帝以姜水成”的典籍依據,打出“全球華人老家”的名片,投入1.6億元推進景區建設,力圖打造世界級的精神家園;湖北隨州則憑藉省級層面的強力推動,通過規模化的祭祀活動形成品牌影響力,儘管實證不足,卻在宣推層面占據優勢;湖南炎陵則依託“炎陵”縣名的天然優勢,成為官方認定的炎帝歷史文化紀念地。 在這場競爭中,會同縣屬於“後來者”,卻憑藉紮實的實證研究實現了“強勢逆襲”。自2005年陽國勝先生提出“炎帝故里在會同”的新說後,當地學者累計發表30餘萬字的學術論文,得到李學勤、王震中等權威專家的支持。馮知明細緻梳理了會同的競爭優勢:從《論語》中“會同”意為“宗廟、祭祀”的地名解構,到連山盆地與易學八卦驚人吻合的地形地貌,從神農九井、牂牁石等實物遺存,到“炎帝有三個母親”的民間傳說,每一項證據都在試圖構建“炎帝故里”的完整邏輯鏈。作者並未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客觀呈現四方爭議的核心矛盾,讓讀者清晰地看到,這場紛爭的背後,既有對歷史真相的探求,更有地域文化發展與經濟利益的深層訴求。 三、博弈深處:文化IP的經濟邏輯與價值叩問

在梳理完三省四地的爭奪現狀後,馮知明並未止步於現象描述,而是以出版人的理性洞察與作家的人文關懷,深入剖析紛爭背後的“經濟邏輯”。他敏銳地指出,各地對“炎帝故里”的爭奪,本質上是“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旅遊開發競賽。在文旅融合的時代背景下,“全球華人精神家園”這一頂級IP,被視為拉動地方經濟發展的重要引擎,這也是為何各地動輒投入數億元推進相關項目的核心原因。 更具深度的是,馮知明並未簡單否定這種“實用主義”的文化開發,而是提出了深刻的價值叩問: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如何避免文化開發流於虛假造景,如何讓文化IP回歸民族認同的核心價值?他犀利地批判了當下文旅領域的亂象:盲目建設、同質化嚴重、重資產投入而輕文化內核建設,導致許多景區的故事傳說大同小異,難以形成真正的文化吸引力。這種批判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基於作者多年文旅領域的實踐經驗,也讓文章的思考超越了單純的炎帝故里之爭,觸及了當代文化遺產保護與開發的普遍困境。在馮知明看來,文化IP的核心價值不在於“獨占”,而在於“傳承”,這一觀點為後文提出“共同講好故事”的核心命題埋下了伏筆。 四、會同底氣:文脈深處的考古佐證與學理支撐 
儘管馮知明客觀呈現了四方紛爭,但在梳理過程中,他也清晰地展現了會同縣在炎帝文化歸屬權上的獨特底氣。這種底氣並非源於行政推動或商業包裝,而是植根於更深層的“文脈邏輯”——將炎帝從神話人物還原為農業文明的邏輯起點,將會同與“連山易”“高廟文化”等遠古文明脈絡緊密相連。楊漢立先生的研究指出,連山盆地北部的火神坡與南部的太陽坪,天然形成“炎”字意象,炎帝號“連山氏”、所創易學為“連山易”,均與這片土地深度綁定。 會同的底氣,更來自於紮實的考古佐證與鮮活的文化遺存。馮知明在楊漢立先生的引導下,探訪了神農九井、神農洞、藥王洞等多處遺蹟:枯水季的神農九井雖為水窪,卻藏着“一泉牽動萬泉涌”的地理奇觀;藥王洞崖壁的婦女產仔圖與硃砂遺蹟,訴說着中醫藥的遠古起源;而杜家團村的神農裸體祭舞蹈、槓菩薩等非遺文化,更將炎帝崇拜的傳統延續至今。此外,晉代歷史學家習鑿齒“神農生於黔中”的記載,與會同地處黔中核心區域的地理定位相契合;會同方言中保留的大量上古漢語詞彙,也為當地的文化厚重感提供了語言學支撐。馮知明認為,正是這些“實證完備”的文化遺存,讓會同的炎帝文化超越了“地名巧合”,上升到“哲學源頭”的高度,這也是其能夠實現“後來居上”的核心原因。 五、共生為要:超越紛爭的文明傳承新範式 
在文章的結尾,馮知明跳出了“非此即彼”的歸屬權之爭,提出了一個極具思想高度的核心命題:“爭奪名分是末,共同講好故事是本。”在他看來,炎帝作為華夏民族的人文始祖,其代表的進取精神、奉獻精神與以民為本的理念,是全體中華兒女共有的精神財富,這一核心價值與具體的出生地之爭相比,更具傳承意義。這種觀點打破了地域偏見的桎梏,展現了成熟知識分子的廣闊視野。 基於這一理念,馮知明提出了極具建設性的傳承路徑:摒棄行政區劃的口水戰,構建“差異化競爭+協同共生”的文化傳承聯盟。他設想,依託炎帝傳九世、歷時五百餘年的歷史背景,規劃一條從陝西寶雞出發,經湖北隨州、湖南會同,最終抵達湖南炎陵的“炎帝遷徙文化線路”,讓各地從“競爭對手”轉變為“合作夥伴”,通過資源互補、互相借勢,形成強大的文化合力。這種構想不僅能夠放大炎帝文化的世界級影響力,更能讓文化開發回歸精神傳承的本質,實現經濟效益與文化價值的雙贏。 《共同講好華夏人文始祖的故事》之所以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正在於它不僅是一次地域文化的溯源,更是對當代文明傳承路徑的探索。馮知明以湘西會同的土地為基點,通過對炎帝故里之爭的深度梳理與反思,為我們指明了文化遺產傳承的核心方向: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於獨占某個文化符號,而在於深入挖掘其當代價值,以開放包容的心態推動共同傳承。在民族文化認同日益重要的今天,這篇散文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一份寶貴的思想啟示——唯有超越紛爭,聚焦共生,才能讓華夏人文始祖的精神財富跨越時空,滋養世代中華兒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