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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廠里,我才知道我們廠在77高考中,全體參考工人慘敗下陣,被剃了光頭。廠子弟中學參考的兩卡車應屆生只有一個廠里陳工程師的孩子據說考得很好(後來被中國科技大學錄取)。考前,陳工常來我們車間繞,曾對我說,他的孩子已經把市面上流傳的那幾本數理化複習題做了兩遍了!
中午在食堂排隊買飯時,遇見了一些77參考的工人,大家聊了起來,後來索性圍成一圈吃飯,說自己失利原因。人人都說沒複習好,一致抱怨時間對我們不公平,都是廠里大戰12小時鬧的。幾乎每個人都不服氣,認為還有近半年時間,揚言要再戰78高考,不相信考不上。
也有人很冷靜,說78高考對我們生產第一線的工人更不利了。
多出半年時間,有利還是不利?
我們一伙人討論起來。分析的結果是,感覺上是有利,多了複習的時間。但是,不僅僅是我們多出了半年,所有考生都多出了半年時間,78高考這場仗更難打。因為:一,77年的衝刺只有20多天,與在校生,知青和科室工作人員等擁有的時間差距只有這20多個12小時;78備考,是6個月,這6個月,我們比他們少去的是180天乘以8小時,在時間上我們更處於劣勢。77年考試如同是短跑,考的是素質,爆發力,78考試卻如同中長跑,既要速度又要耐力。二,77年高考是各省自己出題,78是全國統一考題,卷子的難度一定更大。這對我們在工廠底層的人來說,既上不了補習班,又沒時間或條件找老師,僅憑一張高考複習大綱和零星複習材料,更難以把握考試的內容了。
有一個男工(名字記不住了)說:算了,我覺得沒什麼希望,我們廠今年一定是再剃光頭,我們認命了吧,誰讓我們是工人呢。
又一個女工說:干一天活,來回擠車,到家吃了飯就想上床睡覺,熬夜熬的有時候站在公車上就睡着了。我們是有資格考沒條件上的人。
小黃憤憤地說說:白天我們在干體力活,別人精力充沛地在複習,晚上我們累暈了還要複習,可是別人也沒去睡覺,怎麼比得過?我們工人階級就是王進喜的命!
但是,更多的人表示,無論如何,還要再博一次。
“飯談會”最後以一個“人生能有幾回搏”,“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共識結束,大家都急匆匆的回自己的車間去了。
下班後,我回到了家裡,仔細想了一下有關利弊的討論,感到壓力很大。
我的優勢在哪裡呢?改考文科,語文還是不用複習了,還是老做法,寫幾篇作文練練筆就算了。數學根據77年考試的情況,也不用複習了(我大意了,實際上78年全國統一試題數學部分要比77年省考題難度大多了)。政治已經有了一些基礎,但時事政治部分是變動的,還是要進一步學習。
劣勢在哪裡呢?文科要考的歷史,地理兩科,在高中時沒上過,必須自學。
我的歷地資料夠不夠?不管它了,就大哥給的這些材料也夠我學習多少個夜晚了呢。
就這樣,我正式拉開了夜間78年高考的複習過程,實際上是自學過程。
好在一、二季度廠里都不“大戰”,五一勞動節還放了一天假。每天下班後就我就鑽到了自己的小屋子裡。我知道身體是有極限的,長期不睡覺是不可能的,給自己這半年的計劃是每天睡4小時左右。
5月的一個周日,插隊姐妹小英帶着應屆畢業生的妹妹來了我家一次,她讓妹妹和我切磋一下難題。她告訴我,公社鼓勵知青報考,在公社中學裡開了複習班,請老師講課,各大隊去上課的知青,自帶被子和口糧去住校,學習時間一律算工分。我羨慕死了。但也覺得,這是應該的,社會也該給我的知青姐妹和弟兄們一個機會了。
小英的妹妹和我互相問答了些歷史地理問題,走時她居然對我說:我覺得你一定能考上。她的話給我曾添了一點點信心,因為據小英說,她小妹在班上算前幾名。但是,我心裡還是沒有把握,因為世界之大。
2—5月飛快的過去了。我對歷史地理內容逐漸的熟悉起來,但是熟練掌握銘記於心還談不上。這段時間多少要知道照顧一點自己了,因為身體已經時常有些不舒服的感覺。老是熬夜,太餓時,我也會去給自己煮一碗陽春麵。因為不是干通宵,屋子裡的燈泡也換成了8瓦的日光燈。
大約是五月底六月初,廠里的技術科因為新產品試製需要,圖紙一時跟不上,需要找個幫手來幫助畫圖紙,我被抽調去了技術科,時間是一周。這一周,讓我享受了辦公室工作的輕鬆,下班後體力和精力都感覺好了很多。
無奈一周后又回到了車床前幹活。因我的技術相對較好,那些要我加工的零件精密度要求都很高,難度也相對較大,它們都是試製的新機器上所用,每個零件的材料也不盡相同。怕出廢品,想看到質量檢查員老師傅滿意的笑,在工作上我十分盡力,那8個小時一直站在機床前工作,除了正常去廁所,一分鐘也沒坐下來過,那也是我一貫的工作態度(那個廁所幾分鐘學習已經不用)。
這幾個月下來,我明顯地瘦了。1.62米的身高,原本是93斤的體重,掉到了80(40公斤)斤。
有一天發生了一個意外。
星期六下班後,走到家裡的陽台上透口氣。
只見隔壁鄰居家的應屆高中畢業生小麗也在她家的陽台上,她和我打了個招呼,問了聲複習的怎麼樣啊?我說還差得遠吧,你一定不錯吧?她笑着說還可以。我也笑着說,加油啊!話音剛落,似乎上有一陣微風吹過來(或也許沒有),我一下子感覺天旋地轉,站不住了。踉踉蹌蹌扶着牆回到家裡的客廳,十分噁心,隨後吐了起來。眼睛不能睜開了。
媽媽摸了一下我的頭,說是不發燒。她懷疑是睡眠嚴重不足弄的,讓我去睡覺。我並沒有覺得十分想睡覺,但是閉着眼也能感覺到天旋地轉,噁心。去洗了澡,在澡盆里起不來了,媽媽把我扶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症狀一點也沒減輕,依舊是不能吃飯,噁心,天地轉動。媽媽拉着我,我閉着眼睛跟着,去了醫院。醫生說可能是美尼爾氏綜合症,讓護士給我推了很粗的一大針管葡萄糖,還說了沒什麼特效藥之類的話。
第三天,症狀仍然不減,我開始急了。以前我是盼望有病假,現在醫生真的開出了病假單,可時間一點也利用不上。我試圖看書,乘着媽媽去了另一房間,我摸到了桌子上的書。媽媽一過來,我用床單把自己的頭和整個人蒙了起來,立刻把書藏在身下。聽着沒動靜了,在這個小帳篷里,我拿起書看了一眼,不行,書上的字在眼前晃來晃去,頭暈死了。
沒想到我的床單一下子被媽媽扯開了,她一把奪過了我的書,生氣的大嚷:丫頭,你不想活了啊!如果這樣下去,大學考上了,你也沒命了。我沮喪的情緒無處發泄,也大叫起來:考不上大學,死了就算!
後來媽媽提起我複習高考這一段,總是說,丫頭當年差點沒命了,她總是記得我說:“考不上大學,死了就算”。以至於20多年後我辭去工作回家時,她十分不解和痛心。
接着媽媽又帶我去了另一家省級醫院,醫生處理的方式也差不多,在胳膊上推葡萄糖,吃點藥。
第四天症狀依然不減。我幾乎要崩潰了。媽媽聽單位的人說,中醫院有個田大夫治美尼爾氏綜合症十分在行,又拉着我去見了這位慈祥的女老中醫。她號脈後給開了三副中藥,說是試試看。
回去媽媽就把中藥給煮了。中午喝下一碗,沒什麼反應。晚上又來了一碗。晨起,咦,症狀真的有點減輕!不是十分噁心了,可以吃點稀飯了。第二副藥,頭暈依舊,但是沒有天旋地轉了。第三副藥吃完後只剩下輕微頭暈了。我高興死了,病要好了!
星期天,只剩下微微的頭暈了。媽媽也把沒收走的那些複習資料還給了我。
下午,我坐在客廳里,只聽有人敲門,媽媽去開了門,有個人站在門前,媽媽不認識。
聽見媽媽叫我,我一看,天哪,是我們車間黨總支王書記。
王書記是我廠的勞動模範,八級鉗工。在廠里是大家公認的正派,厚道,無私,高技術的老師傅。說起他,無人不豎起大拇指。
那時候他已經提升了廠里的副廠長,但依舊兼技術科長和我們車間黨總支書記。
媽媽給他倒了茶,坐下後,他慈祥的笑着對我說,“聽說你病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小*,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說“還好吧”。媽媽說,這丫頭以前有過一段時間整夜不睡覺。
王書記說:“我知道你在複習考大學,也不用太緊張了。你是個優秀的青年,廠里不會永遠讓你受委屈的,如果這次考不上,就爭取來技術科,這麼大的工廠,我不相信沒有你的位置。
他的一席話說得我眼睛直發酸,領導和師傅們還是看得見我的啊!直到今天,我還完整的記得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媽媽對他說了我的病情,我說基本好了,周一就可以去上班了。
他坐了10分鐘就要走。走前,我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個請求。
我說:“還有3周就要高考了,技術科現在可不可以再借調我一下?我可以幫着做任何我可以做的工作,這樣晚上複習時精力會好一點,考完我立即回車間。”
王書記一聽,說可以啊,你周一早上上班和你師傅打個招呼,然後直接來技術科。
我樂飛了。太幸福啦,爭取到了21個不疲勞的晚上!
現在看,貴人上門,真是神的恩典。
就這樣,在考前21天,廠里送還了77高考時大戰12小時損失的21個晚上。後來的這些晚上,因為白天只是幫着曬曬圖紙,整理資料,按技術員給的草圖製作點圖紙,一點也不累,晚上複習時感覺精力很充沛。
關鍵的3周,咱“工人階級”助我,天助我!
。。。。。。。。。
(待續)
青春起航原點(一)我不要談對象
青春起航原點(二)深深割我一刀多好啊
青春啟航原點(三)敗在一張草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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