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龍鄉大大小小客棧均掛出“客滿”告示，即便車馬店亦擁擠不堪，住客儘是練武之人與飲食界大腕。龍鄉此番興旺景象皆因一個人，一件事所起，此人便是“百果年糕”傳人龍鬚梅，其事則為“百果年糕之謎”。十日前，鄉公所門前張貼一份布告，書曰：茲有“百果年糕”傳人 龍鬚梅 徵得本鄉同意 十日後巳時於公所門前披露“百果年糕”之秘，廣邀有緣之人共享。
十日之期，一瞬即過，此日鄉公所門前人頭涌涌，只為一睹這百年首度之盛事。公所門前搭了一個台，台上靠左放得有方桌一張，上鋪雪白桌布，碗碟筷箸備陳。方桌左側四個爐子一字排開，火爐上各坐瓦釜，爐中炭火若有若無，釜中傳出陣陣香氣，漫衍周邊。方桌右側置一大爐，其上籠屜蒸氣裊裊。台前兩排座椅為鄉紳耆老而備，首排座椅之前更有一行食桌，食桌上備有香茶。辰時過半，鄉民及外客紛紛齊集公所門前，鄉民扛了自家之長條椅或板凳，搶占有利位置，無有座椅者則四散站立。“龍鄉大客棧”“玄”字上房之住客花少許碎銀子向客棧租了一張椅子，店伙按他吩咐將椅子置於離高台不遠不近之一處所在。中年文士端坐椅游目四顧，見“茶幫”茶必穠立於不遠處廊檐之下，目不稍瞬，緊盯着自己。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扭頭望向別處。
巳時將至，鄉公所大門中一行走出十多人。為首者乃龍鄉鄉正，攜鄉中士紳及飲食界聞人一一就座。俄頃，一位女子沿階邁上木台。女子身着白衣白褲，衣褲底邊鑲了一行藍色纏枝蓮花紋。女子立於方桌一旁，斂衽為禮後徐徐開口，聲量不高然而遠近皆聞。女子自陳乃本鄉人士，三十年前家人遭逢劫難，女子尚在襁褓之中，茫無所知。幸得賢人相施援手，移居龍鄉深山撫養，兼授以武功及廚藝。又將家人罹禍因由盡數相告，方知禍端竟肇始於八十年前，事由卻關乎家傳之“百果年糕”。
龍鄉地處三省通衢，萬商雲集，自古已然。八十年前，龍鄉有異姓兄弟三人，憐貧恤孤、任俠仗義，為鄉人所敬重。年最長者姓金名世誼，世業鐵匠，兼通武功。居中者姓龍名橡，於鄉中經營糕餅店，此二人皆龍鄉本土人士。年最幼者姓眉名冷三，原居於秦，性喜遊歷。尤喜安步當車，隨興之所致漫遊。一日游至龍鄉，於龍河畔見一女子浣衣，姿容妙曼，遂趨前問路，尋且定居龍鄉，以冀得與女子就近相處。眉冷三遊歷之時，所攜乾糧必有茶葉蛋。每至一地，輒相詢當地業者烹製茶葉蛋之配方，業者見其乃遊歷之人，必不相瞞。日子有功，竟然得窺茶葉蛋製作之奧秘。自以龍鄉位居地，便以烹製茶葉蛋供日常生計。居龍鄉時日漸長，眉冷三得其所願，結識心儀之女子，當日河邊偶遇之秀蘭。又因志氣相投，與金、龍二位義結金蘭，嘗言不枉此生。誰知人生禍福無常，秀蘭與女伴同游廟會，歸家途中遭強人擄走，渺無影蹤。眉冷三強忍悲痛心情，執子婿之禮，侍奉秀蘭之雙親，得鄉人萬般稱許。無何，金世誼因抗惡捐遭官府追緝，逃入深山躲避，二位義弟亦不知其蹤。事稍歇，金世誼夜訪龍鄉，知會二位弟弟自己藏身之處，此後三人不時於山中相聚，卻不敢教外人得知。龍家之糕餅店不惟享譽龍鄉，鄰近州縣亦時有客人前來預訂婚宴所需之糕餅，其中又以“百果年糕”最負盛名。據傳“百果年糕”百味紛呈，別家無法仿效，故名重一時，不料竟由此惹出無窮禍患！那一年，京中權重一時之大官做壽，州府官員挖盡心思搜羅奇珍異寶進獻。龍鄉所屬州府大人聞知“百果年糕”之奇味，遂徵召龍家主事之人龍橡往京官府中專司糕餅製作。龍家人素來厭惡官府橫徵暴斂，更鄙薄媚上欺下之行徑，於是稱病不應。官府三番四次催請不果，遂定下一計，欲將龍橡綁赴京中，屆時不由他不從。惟公人中有與龍家善者，通風報信與龍橡，囑其早為之謀。龍橡料知此番大限難逃，乃疏散家人資財，隻身赴山中與義兄同住，蓋因三日後為義兄壽辰，三兄弟擬共聚同賀。義兄壽辰之日，眉冷三以新近由閩商處購得之“龍鬚眉茶”炮製茶葉蛋，龍橡則精心製作家傳“百果年糕”為賀。孰料“百果年糕”方切得一角，官兵斥候隊尋蹤掩至。兄弟三人奮力抵禦，終不敵，眉冷三與龍橡死於官兵刀下，金世誼附上逃逸，臨行時不忘帶走義弟所制“百果年糕”，以資紀念，惟倉促建議羅所切下之小塊。
女子口舌便及，故事曲折動人，廣場上眾人聽得如醉如痴，女子敘述至此，嘎然而止，曰：“前述故事即‘百果年糕’遺落江湖之始，其後引出之事端，稍後再述。釜中茶葉蛋已成，先請諸位品嘗。”言畢，雙掌翻飛，隔空發力，卻見方桌左側四釜之蓋冉冉升起，徐徐落於火爐之側。女子復將方桌上之碗碟筷箸一一拋往嘉賓座前之食桌。碗碟筷箸離手之後去勢甚疾，至食桌上方皆頓然而止，緩緩落下，稍無碰撞磕絆。此一手“落花分飛”，不諳武事者觀之直如魔術，習武者卻不由感嘆女子武功之高妙。木台之側早有僕役守候，此時紛紛向前，兩人提一釜，另一人將釜中茶葉蛋分發於碗碟之中。端坐桌後之嘉賓每人分得四顆茶葉蛋，嘉賓分別品嘗之後，交頭接耳討論一番，公推縣城“天香閣”譚掌柜評論之。譚掌柜曰：“ 四顆茶葉蛋分別以四種不同茶葉烹製，真巧手也。”女子龍鬚梅向座上諸賢致謝畢，復曰：“此小技巧耳，較諸茶先生之茶葉蛋，添加牛大力增其強筋活絡功效，更見用心良苦。”中年文士轉頭望向茶必穠，見其身軀不由一震，似遭外力撞擊。台下有知茶先生所指者，皆向茶必穠所站方向望去，茶必穠心神稍定，頷首回禮。場上一番擾攘之後，復歸寧靜，齊齊望向台上之龍鬚梅。
（漫天茶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