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回家
2001年12月22日,星期六
今天坐飛機回到東海岸去。這是我到矽谷工作之後第一次回去。大陸航空公司的飛機,從聖荷西機場直飛肯尼迪機場。
這時候是北美東海岸的清晨,飛機穿過雲層,借著從密布的烏雲的縫隙中透過來的光,可以看見下面的紐約了!我爬在窗口,目光在搜索曼哈頓,可是實際上卻在下意識地搜索那曼哈頓再也不會有的地標----世界貿易中心大廈!沒有找到那兩座大廈,才突然反應過來∶紐約已經不再是三個月前的紐約了。
紐約這天不晴不陰,天上布著一層層不連續的,但是又很密集的雲團。飛機開始下降,穿過雲層時黑霧朦朧,令我的想象中浮現出了911那天飛機撞上世貿中心,導致高樓爆炸倒塌的煙雲密布的情景。又想起恐怖劫機,心裡不由得浮起一種不知深淺的感覺和不安。
還一切順利,飛機穩當地接上了停機口。還早到了半個小時。撥電話給爸爸的手機,說是從長島到曼哈頓的高速公路很堵,恐怕我得在機場等上半個小時。
只好在機場瞎逛。拖著行李箱,想到旁邊找個座位坐下。突然,眼前一亮。那邊坐的不是王阿姨和彼得嗎?
“嗨!”我過去和他們打招呼。
“嘿,我們在飛機場的緣分不淺呵,” 彼得說∶“上次在 聖荷西機場碰到你,沒想到今天在紐約機場這兒又碰到了你。”
王阿姨身上抱了一個不到周歲的男孩,旁邊還坐了一位三十上下的女的,我不認識。難道彼得結婚了嗎?怎麽從未聽說過?
“這是我的表妹張雲露,” 彼得看出了我的困惑, 緊解釋。又指著小男孩說∶“這是她的兒子,我的,我的┅┅ 。”
看著彼得結結巴巴的樣子,挺可笑的。我忽然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想起上次爸爸說到的死去的王叔叔和王阿姨哥哥的女兒的事情,難道┅┅?
還是王阿姨比較爽快∶“哎,俗話說,家醜不外揚。其實想開了,也沒有什麽。你爸爸媽媽他們也都知道┅┅這孩子,也算是彼得的弟弟吧。”
在一旁的張雲露也大大方方地開了口∶“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吃錯了什麽藥。但是,我現在也不後悔。只是,姑父走得太早了,連小義的模樣都沒有見到┅┅”說著說著,便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
王阿姨輕聲安慰著張雲露∶“現在都過去了,不用再傷心了。”又對我說∶“他們母子單獨在這邊挺困難的。因此這次,我和彼得接他們到西岸去,一塊兒住。雲露的小提琴拉得很好,她本來就是當年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嘛,到西岸去,可以和我一起辦音樂學校。原來,她一個人帶著這麽小的孩子在長島住著,連個幫手都沒有┅┅”
男孩長得非常可愛,一對忽閃忽閃的大眼,直盯著我看,可能因為我是這兒唯一的陌生人吧。看我對他笑,他也裂開嘴笑了,還伸出小手要我抱。王阿姨伸手摸摸孩子的屁股,對張雲露說∶“恐怕要換尿片啦,我聞到有股味道哦!”兩人便抱著小義往廁所去了。
我問彼得∶“你呢?在中國的公司搞的如何了?”
我想起彼得是薩沙和馬片之創建的中國的公司的市場部經理。
“我已經打算辭職,不想繼續在那兒幹了。”
“為什麽呢?”
“一是媽媽的學校越辦越火熱,需要我幫她搞搞管理。另外一個原因是┅┅”
彼得考慮了一下,繼續說∶“我覺得我適應不了中國人辦企業的那一套。其實,公司的前途應該是很好的,有可能賺很多錢。不過,我還是決定放棄。我無法習慣那些做法,覺得寧可不發財,也不想失去做人做事的基本準則。”
“哪些做法呀?”
“這就一言難盡了。比如說,吃吃喝喝,暗中交易等等。這些都還是小的。還有就是為了撈錢,謀利,互相騙來騙去的。”
“但是光靠騙也不行呀!”
“光靠騙是不行的,但不騙可能也不行,我也不知道。比如我們公司的總裁吧,有人說他能力強,但也有人背後叫他做‘馬騙子’。”
“他騙了些什麽呢?”
“在中國那邊就叫吹牛,比如說,亂吹自己在美國是博士,是教授什麽的;在美國就說他的中國公司有多少資產,多少錢;在客戶面前就說有大投資者;在政府官員面前就說他們的技術如何如何領先,在美國有多大的市場;等等。反正就這樣騙來騙去,有時就弄假成真了。”
“哦!”
“另外,我也看不慣,他們那種以公司的名義,為員工找二奶,為政府官員找情婦的做法。說不清楚啦,反正我不想跟這種人幹了,下星期回北京就打算辭職!”
聊著聊著,王阿姨他們回來了。王阿姨聽見彼得談到在中國公司的事,笑著說∶“算了,算了,無奸不商嘛,馬片之也有他的難處。在中國搞公司不容易啊,不拉關係行嗎?你還是回美國來,搞我們的音樂學校好。”,彼得也笑著對我說∶“對呀,要是所有的人都像我媽媽這樣寬容和大度就好了。”我明白他是指他爸爸和表妹的事。心裡也的確挺敬佩王阿姨不凡的胸襟和氣度。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告別了這和睦、友善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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