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幾年前造訪臨汾天下第一很讓人感觸。當時感慨是因為料定這樣圈錢揮霍,捐錢的老闆們自然會得到回報,代價只是對環境資源的暴軫天物。豈料不久見到該市長因煤窯倒塌活埋礦工大事故被撤,又不久又有磚廠童工事件,而這磚廠所處洪洞縣正屬臨汾市,虐童無忌的時候又正是這位市長當政。同在一時一地,塗炭生靈與興建天下第一門是什麼聯繫?遙望神州,類似臨汾下第一的追求又何其多!
如今再一個尤其沒想到,臨汾污染就是因為出煤,而如今大嘆污染的柴靜竟然就是臨汾人。讀了臨汾的故事,在出煤與污染的關係之間,還有一個不難看出,真正實質的因素。柴靜大嘆燒煤污染,難道看不出來?
“為什麼不燒油,何必燒煤?”有個皇帝說,為什麼不吃肉,何必吃糧食?
臨汾天下第一更值得談的其實是人,臨汾人,中國人,包括這樣的市長,以及柴靜
臨汾天下第一
·小 樵·
臨汾是山西晉南的一個城市,位於汾河河畔因此得名,那年冬天我去臨汾時住的地方就挨着濱河路。到臨汾第二天一大早,我特地起來去看汾河,難得一條汾河門前過。走上河堤,卻找不到河在哪兒。沿着河堤一直走上了正在建設的汾河大橋,仍然看不見水面。爬上橋的高處,清楚的看到“河”對岸,我雖然仍然不敢不願卻又不得不相信,這一條三晉有名的大河並非上凍,而是已經完全乾涸。對着已經蓋了不少房子的河床,我不免有些發呆。顯然,這裡的人已經不指望汾河裡還會有水來。更沒想到,此後在臨汾城裡,所見所聞能讓人震憾發呆的事情還有很多,汾河的乾涸也就隨之變得不足為怪。
臨汾雖然不大,卻是堯都,是中華文明有國起堯帝所建的第一個都城。堯廟占地幾百畝,雖以廟稱並沒有住着和尚,裡面建築端莊,部局大氣,廣角飛檐,寬敞通達,極具華夏文明之風骨儀範。堯廟始建於晉朝,如同中華文明,在多少滄桑中度過,幾經毀滅,終得倖存。
這堯廟端的是個好去處,其主建築五鳳殿前有棵柏抱楸,倆棵樹長在一塊,說是隋朝的東西,其他唐槐宋柏千百年經歷的古木還有好幾棵。遊覽古蹟的主要內容就是為了懷古,瞧見這麼古的東西,我心中不由地真的湧起了懷古情懷,抖擻精神,繞廊前後,把各大殿內外的許多名聯題字着實欣賞了一番。結果不但真看出了點兒名堂,更長了大見識,從此知道了什麼才叫當今中國的天下第一。
沒想到小小臨汾堯廟裡竟然有許多中華第一,粗略計來有中華第一鍾,第一表,第一鼓,還有第一龍。嘖嘖稱奇之餘,我不禁略生出了些疑惑。別的第一還都好說,這龍乃是華夏圖騰,滿世界活龍雖然沒有,雕出來的龍可是多得不可勝數,誰憑什麼就敢說自家是第一?
有了這份疑心,我的遊覽自然從滿盤的欣賞崇拜帶上了些批評眼光,不是我找岔,還真的很快就瞧出了些奚蹺不對:這堯廟古蹟的好多題詞對聯,除了略輸文采,怎麼竟然會有簡體字在裡面?!
細看才知道,原來這堯廟裡的楹聯題詞差不多一半是出自一位臨汾市長,剩下的也幾乎都是當代當地的頭面人物的造句或手跡。據說堯廟幾年前遭了火焚,市長主持重建,趁此千古良機順便把所有題詞全都革命重寫,給古老的封建主義大廟加上了現代氣息。這位學哲學出身的臨汾市長可謂深得中國革命之真締,即便是要繼承發展馬列主義,也需加上中國或者自己的特色。
不僅如此,堯廟裡那麼多的中華第一也都是市長給添上的。第一鍾與第一鼓憑的是尺寸,所用鑄銅與牛皮皆為最大最多。第一表比較好辦,市長索性在堯廟對面複製了一座天安門,但臨汾天安門門前的華表比北京的正宗要高出一尺。而第一龍則可能很費了些思索,最後市長神來,靈機一動,臨汾之龍無鱗,說是因為龍祖其實是蛇,無鱗之龍便可稱為龍之第一。
創造了一大堆第一,市長餘勇仍可賈。這麼多的第一和第一所烘托着的市長題詞等等擱在臨汾小去處如錦衣夜行,玉環深閨,怎樣才能公之天下,昭於世界呢?立身祖宗的堯廟,市長的胸懷裡湧起了無限的革命英雄浪漫主義之豪情,有了主意。一處地方要想讓天下來朝,要是不敢冒然稱帝,那就得有景為尊。堯廟再古,充其量中國第一,市長的心胸還要寬闊得多,他要索性把臨汾搞成天下第一。
於是,在山西省臨汾市就出現了一個天下第一門,曰華夏之門,簡稱華門。
此門乃是遷農廢耕,平地而起的一座前門樓子樣的建築,與堯廟隔着個廣場遙相對望。華門前專建一排橫碑,每座碑上大書一字,天下第一門。自稱天下第一門的依據是這門尺寸上比巴黎凱旋門還要高。更重要的是,據裡面介紹說,此門要傳承中國神州的偉大門文化,並要把這一偉大的文化推向世界、整個的世界。
我原來從沒聽說過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里還有門文化,參觀了臨汾天下第一門才算受了啟發。試想:
世界上為什麼要有門?
為什麼有門神沒有窗戶神?
門神為什麼選秦瓊敬德而不是閻大帥毛主席?
為什麼中國任什麼都會搞出門派卻從來沒有窗戶派?
等等等等,這都是問題,都是學問,都是大學問。
這天下第一門乃是這位市長親自選地,親自搬遷,親自設計,親自圈錢,親自指揮,親自監工。施工階段市長吃住在這門上,落成以後更是連辦公都是在這巨大無比,以前從沒有人見過的門裡。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市長應該干的是什麼?天下可曾有過這麼敬業的市長麼?
真進到華門裡,遊人腦子裡能記下的只怕也就只有“天下第一”,這可不是個小工程。正廳迎門一口大鼎,至少有故宮裡的那口三個大,上面銘刻了中華文化、神州風采、國文精萃、革命傳統、所有中國可以拿來說是的東西。鼎上印有西域大不烈顛國某部所頒發之“天下第一”認證證書,據說為獲此書只花了600多塊錢。
大廳高高的廳頂在鼎上方形成一具園形透明穹窿,其上刻有我中華各大王朝鼎盛時期之王土疆圖。比較這些地圖可以輕易地看出,中華國土最大時敢情是在元朝,原來中國要是能被外國人統治離天下第一就會更為接近,不知這是否就是市長的原意。
正廳里有一巨幅長聯,絕對天下第一,每聯用字多到數不清,更甭說沒法讀看不懂了,乃是市長親擬。
當然,還有間屋子,專門擺放市長督建此門之政績照片與記錄。
當然,還有一廳,專為懸掛政要名人慕名遊覽此門受激動後的題字贈書而設。可惜,迄今裡面只有幾幅很不大的字畫,那上面的字還沒市長寫得好。
沿着樓梯上樓登頂,樓梯過道的牆壁上都貼着金,讓人不禁為身臨天下第一而振奮不已。一面更上一層樓,我心中也隨着開始欲窮千里目。我家有個挺老大的後院,我回去也要考慮建個天下第一。怎麼第一呢?蓋個天下最大的窗戶?不行,鄰居怕會告法院,因為他們頂多隻剩下第二了。高既不行,那就往深里想,我要挖個最深的洞,愚公移山,可能的話一直通到臨汾,那我就能走後門(又是門文化),甭買票就能來市長第一門取經。可又只怕我家別的人不肯。
這些都是很實際的問題。臨汾市可就是臨汾市長的後院?即便是在自家後院,可就能由着人隨便折騰?再說,即便沒人反對,工程費用錢從哪來呢?而且,即便搞好,拿來幹什麼用呢?
這天下第一門確實不低,50多米,大約有20來層樓高。天下比這高了去的建築固然多了去,這個門樓子估計比鸛鵲樓還是應該高。來到樓頂,我滿指望着白日依山,黃河入海諸多景物都會頓時入眼,萬沒想到就連樓下的廣場都是渾蒙一片,連廣場那頭的堯廟都竟然幾不可辨。
登臨天下第一門,所謂模糊美可以得到充分體現,既然什麼都看不清,也就可以在視野里隨意攙上想象。
於是,我看到了中華文明始祖堯廟,明白了為什麼這新建的廟宇怎麼看上去會那麼古。不見得是仿古技術高超,那房頂上覆蓋的煤灰黃土指不定多厚。
於是,我想起了已經完全乾涸的汾河,想起了黃河,黃土高原,中華故國,我們這經濟騰飛的故鄉……
臨汾是全世界污染最為嚴重的城市。這一稱號完全不用自己花錢去做廣告買證書,是舉世公認、毫無異議的天下第一。這個稱號就是這位市長在位時得來的。臨汾周邊各縣滿是放開了挖的煤窯,獨特的鄉村景色是幾乎家家門前一輛巨型運煤車外加小轎車。巨大的煤車據說一輛就夠裝兩火車皮,巨大的重荷使得臨汾周邊各縣修了沒幾年的公路就已經坑坑窪窪,麻子臉一般。建造這天下第一門的經費都是本市自行解決的,除了這些煤礦那來那麼多的錢?而捐了錢的煤老闆們又怎麼去賺更大的錢?對自然資源的恣情揮霍才能結晶出這天下第一門和第一門裡面的排場揮霍。在這樣一位市長的領導下,汾河乾涸又算得了什麼!
天下第一門號稱是為了發展什麼勞什子旅遊,可滿世界毀掉的自然環境加上滿天的黃土甭說什麼看不清,氣都喘不舒服,又旅的是那家子的游!
可是,這第一門已經完工,怪物一般戳在了象徵中華文明的堯廟旁邊,市長的大名與天下第一,世界第一牢牢地鑲在了一起。
這門和門學問也許都有歷史意義,世界意義,不是件容易的工程,難得竟然都是市長自己設計的。可一位市長的本職是什麼?即便一位打天下、坐天下的皇帝一旦把天下視為己有恣意揮霍其結局又都是什麼?多大的官就可以把多大的地盤作自家的後院,可着勁糟踐,這大概是中國最大的特色,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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