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當如孫仲謀
——次北固山上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這首唐詩名為“次北固山下”,作者王灣。次,是停泊的意思。王灣名氣不是很大,傳世作品不多,但這一首卻是聲韻對仗極其優美,景物描述讀起來立刻讓人如同置身於作者的行舟之上,極目大江兩岸乃至目隨東流水直到天盡頭。我讀到這首詩是中學時期,印象極為深刻,為此後來曾專程獨自前往鎮江登北固山,體會“天下第一江山”的景物與境界。
北固山雖名“北”,卻是位於長江南岸。挾着“鎮江”,便不難理解“北固”之意。長江到此,江面大幅拓寬。鎮江三山在江右沿江聳峙,北固居中,率左右金山焦山,俯視長江寬廣的水面,如同一道抵禦北來敵人的天然屏障,保衛着南國半壁江山。古往今來,這一屏障曾經幫着岳飛韓世忠保得南宋朝廷苟延殘喘,但後來卻沒能協助蔣家王朝偏安一隅。
真正使北固山名揚天下的,是一首宋朝辛稼軒,辛棄疾的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懷古。辛稼軒文韜武略,曾經親領奇兵,身先士卒,長途奔襲,深入敵後剿除漢奸。難得稼軒的詩詞也是縱橫披拓,其中詠軍旅史事者就連蘇東坡也難比肩。辛棄疾嘗登北固山為賦曰:
何處望神州?
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
悠悠!
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mou),
坐斷東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
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我學生時初登北固樓,年方弱冠,心氣旺盛。在北固山上暸望長江浩浩的水面,盛日下水面上波光繚繞,罩着一層迷濛的水霧,江北瓜州古渡一帶水稻農田依稀眼前,加上些遠處揚州的高煙囪上散蕩的黃煙,心中便無由的生發蕩漾出一股憂國憂民的感慨萬千,外加無窮的豪氣與志向。深深體會出,“把吳鈎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是什麼樣的心態。那時候,生子當如孫仲謀,激勵的是自己,同時覺得辛棄疾詩中抒發的也是他自己心中的豪情壯志,渴望能象孫權那樣,統領江東男兒北拒曹操老賊。
確實,三國演義,赤壁大戰,成就了無數風流人物,英雄故事。可是,試想,無論赤壁大戰給寫得有多熱鬧,走馬燈似的轉出來過多少英雄豪傑,中心坐鎮的人物其實只有一個。
誰?
孫權,孫仲謀。
諸葛亮,周公瑾,舌戰群儒,草船借箭,群英會把酒論功名,乃至於曹孟德橫槊賦詩,對酒當歌,圍繞着的關鍵人物卻都是小年輕孫仲謀。諸葛亮想方設法耍盡心眼兒就是為了說服孫權幫着打架;周公瑾意氣風發拔劍長歌也是因為受了孫權將令有這位做後盾;就連曹操千古流傳江上賦詩也是因為覺得終於碰到了可以匹敵的對手而觸發而成,於是感慨,“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之子,豚犬耳。”話裡面透的是欣賞敬佩甚至羨慕。
沒有孫仲謀決意一戰,其他所有的英雄人物就全都沒有用武之地,一點兒也風流不起來。而孫仲謀時年頂多也就二十郎當不到三十歲。
今年夏天,再登北固山,知道的比當年又多了些。發現辛稼軒對孫仲謀的推崇非同一般,另外還有一首更長的永遇樂詞牌,也叫京口北固亭懷古,而且也是大名鼎鼎。開篇便是孫權: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孫仲謀確實不簡單,北固山上也確實有故事。曹操八十萬大軍壓境,孫權不但不退,反把國都北遷到前線鎮江,就在北固山下,沿着山勢,修起鐵瓮城。劉備招親的甘露寺,孫劉並馬山上,就連後來翻了臉逼得孫尚香投江自盡全都發生在這不大的北固山上。
辛棄疾到鎮江是被苟安的南宋朝廷派來作太守,難有做為,而且辛棄疾其時已是晚年,因此詩中豪氣千丈,說的大概卻已經不再是自己。他真希望的是中國再出個孫仲謀,自己或許可以跟隨麾下施展抱負,實現自我。
這就是帥與將,君與臣,領導與被領導的差別,所以老帥大將們無論給整成什麼豚犬德行,對“主公”都不會有怨言。
除非寫詩,生子當如孫仲謀,其實只能是個感慨,也許可以在裡邊帶上些期望,卻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就連諸葛亮都算不上。可就這倆敵手裡,即使曹操的兒子還很有兩下子,到了孫子輩以後,曹操也甭笑話人家劉景升之子,自己的子孫讓司馬兄弟給整得連豚犬都不如。劉備的兒子就更甭說了,阿斗完全成了無能的代名詞。就是孫權自己的子孫,也是沒本事繼承父兄的基業,更不要說發揚發展了。從生物生理上講,一個人就只能是一個人,即使曹操娶的是孫權的媽肯定也生不出孫權來。從社會歷史上講,時事造英雄,孫仲謀要是換個時期,或者沒趕上周公瑾魯子敬,甚至要是沒趕上曹操擁大軍相逼斷了退路,恐怕也難成氣候,難成故事。
如此說來,無論寫詩還是詠史,比“生子當如孫仲謀!”境界更高一層的應該是,生子何必孫仲謀!何況,只要能有兒子就已經是很滿足的造化了。這麼說至少更符合現實,免去瞎感慨的不現實之想。
北固山樓上,陽光明媚,茫茫大江玉帶一般展現眼前,不盡的滾滾東流。長江在此,分成兩支,包繞江心島後重新合併。如今主航道被限制在了外江,內江之水得以保持潔淨清澈。視野之內,沒有了工業煙囪,因而遼闊的水面濛濛的遮罩只能是蒸發的水霧。隔着水霧,遠遠的外江江面上,大小江船如織,看上去都是暗黑顏色,浮在明晃晃水面上看着象是不動卻又明明是在動。
這次跟我一起登北固山的除了幾位美國同事,還有我兒子。帶着兒子重登北固山,我這兒覺得一旦爬到山頂,放眼遠眺,應該能有喚醒激勵人,尤其年輕人,的遠大志向之重大作用。雖然跟老美們肯定不可能博取同感,但對自家兒子原本還是抱着希望的。從北京踏上高鐵,到上海幾日,就開始灌輸“何處望神州”,把三國故事,辛稼軒的抱負依次講了一遍,連哄帶騙,苦口婆心吶。幾天下來,到了鎮江,還算不錯,漢字雖然寫得有些歪歪扭扭,總歸能把南鄉子背誦,還能默寫。
可我卻是心存顧忌,一點不敢強調“生子當如孫仲謀”,因為以前吃過極深刻的教訓。美國長大的渾孩子沒受過"向誰誰學習"的教育,不吃"榜樣力量是無窮的"那一套,最不願意被拿來跟別的孩子比。而且一沾着古代典故,跨着古今中外的語言界限更得格外小心,稍微說不清楚搞不好渾小子乾脆會誤會成我意思是不想要他做兒子。於是學着諸葛亮留個心眼,察顏觀色,儘量在北固樓頂樓陽台逗留長一點,努力誘導,希望渾小子憑欄遙望,備不住自發的也會催生出來些浩氣志向。
渾小子看上去倒也算被眼前天下第一江山吸引,沉默着凝眸舉目好一會兒子,終於轉過頭來開,很乾脆的得出結論,“嗯,這地方的空氣污染比北京好得多!”
NND,迤邐下得山來,我心中雖然餘音繚繞,似乎還殘留着“何處望神州”,“千古江山,英雄無覓”等等豪邁的詩句,注意力卻已經不得不分散。好像那導遊小姑娘一再纏着我家渾小子要微信,跟着聽也知道了微信在國內流行的程度,為什麼電郵很難得到回信。
我家渾小子竄得一米八幾,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天天舉重長跑還愛寫詩,大概如果時候合適也能練些器械拳腳而且還比“碧眼兒”應該瞧着更順眼些。回去開學就是大學生了。上大學不容易,家長會裡見到的哪一位哈爸哈媽不都是滿足自豪的都好像吳國太。其實,不管孩子選擇做什麼,實際做什麼,只要做就是好事,都會得到父母鼎力支持。估計做父母的誰也不會自己想當操賊,那又何必生子當如孫仲謀?
無論如何,“生子當如孫仲謀“ 算是感慨也罷,算是期望也罷,就留給辛稼軒,留給曹孟德,留給古人吧。我兒子肯定當不了孫仲謀,我也不想要個孫仲謀兒子。
北固山炮台
遠眺北固樓
北固樓遠眺
遠眺焦山
這位大概真希望“生子當如孫仲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