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美國在拉美地區的戰略,唐納德·特朗普給“門羅主義”改了一個詞叫做“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雖然“唐”(Don)這個詞指的是特朗普的名字,但是對於熟悉美國文化的人,“Don”還有另外一個出名的意思,就是指黑手黨里的老大。在特朗普喜歡的經典電影《教父》中,你就經常能夠看到這個詞。
其實一直以來,特朗普對於內政和外交的理解,就是幫會的邏輯,不論是對內強調對忠誠和服從,還是對外強調武力威脅和敲詐勒索。如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突襲,本質上也是這種邏輯的延伸。 對於特朗普來說,拉美地區就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清理不聽話的、不交保護費的國家是天經地義的。一個黑幫想要立威怎麼辦呢?當然是抓一個倒霉蛋來祭天。這樣一來,就可以形成一種威懾,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會是哥倫比亞或者古巴,後天是巴西。反正誰跟特朗普不對付,誰就要被幹掉,那麼接下來的政府就都可以聽特朗普的話。 當地時間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軍事襲擊。 圖源:《紐約時報》 當然這種看法也並不是特朗普開始的,拉美從一百多年前開始就是美國為所欲為的後院,只是具體的表現不同。 人類總是健忘的,要麼總是缺乏對歷史的認知,所以經常會對於早該熟悉的事情大驚小怪,又會對擺在眼前的變化視而不見。美國突襲委內瑞拉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後的事情。美國能夠抓捕馬杜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之前美國人不這麼做。 也就在幾十年前,對於拉美地區或者說全世界的小國,美國想推翻誰就能推翻誰。不管是直接入侵格林納達或者巴拿馬,還是支援各國右翼的政變和暗殺,推翻一個小國政府比清理街頭的流浪漢還簡單。 所以當美國想要襲擊委內瑞拉的時候,這件事情本身沒什麼值得奇怪的。特朗普想要贏,他就得找個軟柿子捏,而委內瑞拉就是那個在美國後院最軟的柿子之一。 有人可能說了,美國人連胡塞和古巴都沒打下來,怎麼就敢去打委內瑞拉?但其實胡賽和古巴這樣的才是特例,這種靠武裝起義來起家的政權,本身的戰鬥力和組織能力就跟別的國家不一樣,再加上國際環境的支持,不是委內瑞拉這種國家能比的。當然,古巴距離革命也過去很多年了,武備還剩下多少也不好說,所以特朗普政府想要再登陸一次豬灣也不是沒可能。 這世上絕大部分國家,沒有另一個大國的支持,在大國面前其實都是魚肉,沒有什麼本質區別。而對於拉美地區的國家來說,它們的地理位置使得很難有另外一個大國能支持他們,那麼它們就只能是擺在美國餐桌上的菜。 當初智利在皮諾切特政變之後經濟起飛,離不開國際銅價的起飛和美國的支持。而委內瑞拉的經濟衰落,又離不開國際油價的下跌和美國的封鎖。 所以談論小國的內政和外交,其實沒有多大意義,它們在武力和經濟上都不可能抵抗大國,也不可能脫離大國而存在。小國抵抗大國的故事會被人記起,正是因為這事情少見。在絕大多數時候,大國對小國來說,就是命運和天災,小國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只有被動接受。 十九世紀末美國對糖業關稅的調整,就可以摧毀夏威夷的經濟,引發夏威夷的政變並將其變成自己的一個州。你說夏威夷人能幹什麼?他們什麼都幹不了。 就好像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人屠殺米洛斯人之前的那句名言:“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委曲求全”。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從未變過。一旦被大國盯上,那小國就只能聽天由命。當然,大小是相對的,在大國面前的小國也可以去欺壓更小的國家,猶如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有人可能要問了,國際法呢?國際秩序呢?國際道義呢?如果照你說的國際社會就是弱肉強食,那麼為什麼小國還能存在,為什麼戰爭和動亂沒那麼多了? 一方面,我們這個時代的戰爭和動亂其實並不少,只是大家很少關心罷了。另一方面,國際道義這一套東西從來不是歷史的常態,只是歷史的異常。 上一次大家高喊國際秩序,呼籲各國和平和裁軍,靠國際機構調解爭端的時代,還是一戰之後。然後發生了什麼我們就都知道了。 二戰之後雖然建立了聯合國,但跟擺設也沒有很大區別,這個世界仍然陷入在美蘇兩國的爭霸中。雖然核武器使得大國之間的世界大戰沒有爆發,但是爆發代理人戰爭和政變動亂就跟天要下雨一樣普通。 直到冷戰後,終於有那麼一段短暫的歷史時期,美國是唯一的超級大國,這個世界秩序看起來平靜了一些。以至於很多歐美人自己都信了這一套,認為國際法和國際秩序是天然存在的。 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舉行新聞發布會。 圖源:美聯社 我想起來當初在美國讀博的時候,老師跟我們討論國際秩序有沒有可能“內化”、“制度化”,不需要武力也能存在。然後她問大家,即便沒人看管,你們會把交通規則內化,不去闖紅燈嗎? 當時大家都笑了,說老師你別逗了。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所謂的國際法只會在美國有利的時候生效,國際秩序只會有利於美國的統治。當這一切開始不利於美國的時候,美國當然要自己推翻。 在經濟上的邏輯我們已經看得非常明顯了,當美國開始抱怨全球化和自由主義經濟體系讓中國受益的時候,美國就要反對這一套曾經對它有利的國際經濟秩序。 而在政治上也是一樣的。曾經的美國是國際秩序的受益者,所以也是維護者。但是當美國不再受益的時候,特朗普政府甚至要對曾經的歐洲和北約盟友開刀,更不用說委內瑞拉這種敵對小國了。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委內瑞拉政府以前為什麼沒被推翻?為什麼以前美國還想要維持一個國際秩序的幻象,而現在卻又不願意了? 其實很簡單,自己親自下場永遠是花費更多的,如果能夠靠間接的支持,靠所謂的國際秩序這個幻象來維持統治,終究是更加方便的。 所以之前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干預,一般是靠扶植反對派,或者策動軍隊政變,成功了就事半功倍,失敗了也沒有損失。而美國之前對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地區的干預也都是這樣的模式,能讓別人幹的活就不要自己髒手。 畢竟推翻政權容易,建立統治很難。蘇聯人當時能夠光速推翻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暗殺阿富汗領導人,但最後又怎麼樣?美國人在越南不惜除掉自己扶植的吳庭艷政府,最後不還是得上演西貢大撤退?至於離我們更近的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結果更是歷歷在目。 所以特朗普政府即便對委內瑞拉動武,也是期望能夠控制介入範圍。目前委內瑞拉政府和軍隊還保持完好,如果在武力展示和收買之下,能夠服從美國的意願,出賣點國家利益,那麼就是對美國最有利的結果。 但是如果特朗普非要去扶植反對派(可能是由於搶了他的諾貝爾獎,特朗普暫時排除了讓馬查多上台)或者直接派地面部隊進行統治,那問題可能就要麻煩一些。 
委內瑞拉憲法法院下令,馬杜羅無法履職期間,由副總統羅德里格斯擔任“代總統”。圖源:路透社 做肯定是能做,美國現在有這個實力,委內瑞拉也是軟柿子,但是之後呢?雖然委內瑞拉不是阿富汗,美國的統治基礎會更好,但是成本收益究竟是否划算,這還是不好說的。委內瑞拉雖然石油多,但石油質量和成本都算不上好,很難說是否抵得過軍費。 當然,不光要算經濟賬還要算政治賬。對於特朗普政府剛過去的一年來說,挫折是比成功多的:國內支持率不高,關稅戰打得不順,胡塞和伊朗打了兩下就收了,當初放下豪言的加拿大、格陵蘭、巴拿馬還沒有進展……相比之下,能在委內瑞拉捏個軟柿子,對於特朗普來說,自然還是一個相當大的政治勝利。 特別是對民主黨來說,之前民主黨扶持那麼多反對派想要扳倒馬杜羅都失敗了,特朗普一出手就搞定了,這不是說明了能力差別?至於這趟打委內瑞拉額外多花了多少錢,未來會再花多少錢,美國在委內瑞拉的干預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影響可能就不在特朗普的任期之內了,他哪管這洪水滔天。 其實還是那個道理,冷戰之後大國沒有“那麼”熱衷於暗殺和政變,就是因為如果單純換個人、換個政府就想解決問題,而不去進行實際的管理和控制,去建立牢固的統治基礎,那最後永遠只能是白忙活。俄羅斯打烏克蘭一直懶得管澤連斯基,是因為光換個領導人也沒用。美國當年打伊拉克阿富汗也是想着打完就走,結果最後還是被治安戰拖住了。 所以委內瑞拉所發生的事情才剛剛開始,接下來才是關鍵,而這個“接下來”的時間可不會短。 拉美地區一直存在反美政權,不是因為美國人心善,是因為划不來。 受制於地理位置和美國的實力,拉美地區永遠會有親美政權,而由於美國在拉美不干人事,拉美地區也永遠會有反美政權,不論是和平上台還是暴力上台都是如此。 上世紀80年代,美國人花了大力氣,不惜靠南美販毒集團和向伊朗賣武器來獲取資金,想要資助尼加拉瓜叛軍推翻左派的桑地諾政權。結果是什麼呢?雖然1990年桑地諾政權失敗了,但是2006年他們又贏得了大選,一直執政到今天,總統還是當年那個奧爾特加。 你會發現拉美地區的左右循環和親美反美循環,就跟鐘擺一樣不可避免。比如曾被視為南美發展模範的智利,也是從親美極右的皮諾切特政府轉變到左派政府再到剛剛勝選的親美極右派系。而巴西這個拉美大國,左派反美的盧拉、羅塞夫政權後是人稱“小特朗普”的博索納羅,而博索納羅後面又是盧拉。 這種循環的背後,是因為沒有一個拉美政府能夠真正讓國家發展和穩定。只要美國存在一天,拉美就不可能迎來真正的發展,只能活在美國的陰影之下,成為美國的附庸。而即便是那些親美政府,美國也沒有能力和意願去支持他們解決本國問題。 所以一派上台解決不了問題,就只能再把球扔給另一派,循環往復。 大部分時候美國人從這樣的狀態中就足夠受益了,沒必要把所有反美派別都消滅,更沒有必要直接去占領這些國家。 這是拉美的宿命。你去指點拉美國家應該如何發展內政外交其實沒什麼意義,這不取決於他們。他們想要獨立自主的幻象,只存在於美國人願不願意花費力量去戳破。 當然,對於全世界來說,國家獨立自主主權完整這些東西也不過是幻象,取決於大國願不願意戳破。 當地時間1月3日,被綁走的馬杜羅在紐約走下飛機。 美聯社視頻截圖 在歷史上的絕大部分時期,對於理解國際關係,勢力範圍和無政府狀態本來就是一個遠比國家主權和國際秩序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更常用、更合理的概念,現在美國做的也不過是把歷史拉回到常規。特朗普政府想要強化其在西半球的勢力範圍,同時意圖將歐洲的一部分勢力範圍還給俄羅斯,或者暗示放棄對台灣的勢力範圍,就是這樣的思路。 從前美國人不提勢力範圍,是因為他們在全世界都有利益,都能夠靠更加隱蔽精巧的方式去奪取這些利益,沒必要非吃窩邊草。但是現在美國的實力暫時不允許他們像以前一樣在全球擴張,同時全球擴張從事後看來對美國的利益也有不少損害,所以他們才又退回到門羅主義,這種本質上還是殖民主義那一套的東西。 當然,我這些年來早就說了,這世界一直活在殖民主義中,只是外面披的皮不一樣罷了。 只是對於中國來說,如何對待當前不斷變動的世界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從實然的層面,我們當然明白這個世界是毫無道義和秩序的。但是從應然的層面,我們又必須要去追求道義和秩序。 人類社會總能如同失憶一般,反覆建立國際法和國際秩序,背後也還是有着基礎。無論是從國際社會共同發展的道義上講,還是從大國協商的現實利益上講,有一些秩序終究是好的。 但是任何秩序又都需要武力的支持,而如果中國還要繞到地球另一端去維護這一秩序、去挑戰別的大國的勢力範圍、還不想走上美國的老路——這是需要時間和智慧的。 而在這之前,中國在拉美的利益,那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美國人想要重新掌控一切終究需要時間和精力,米萊這樣上台前極度反中的人,最後還是要跟中國做生意。而被美國盯上的躲不掉的領域,那就只能看看能不能在別的地方做交換。 比如說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突襲,能作為統一台灣的樣板嗎?且不說這兩者從性質上本就不具有可比性,單從能力上說來肯定是可以的,但台灣地區也不是換一個領導人就能解決問題的,不然馬英九之後就不會迎來蔡英文這些人。“台獨”勢力不光是那幾個偽政權的領導人,而是支持這個偽政權的土壤。 真正的戰鬥不只發生在戰場上,也發生在戰場之後,這是需要付出更多準備和努力的。當解放戰爭的最後一幕來臨的時候,我們不光要看見台灣的偽政權被消滅,我們還要看見支持這個偽政權的一切社會、經濟、政治基礎都被瓦解,使台灣省真正成為新中國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