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張原本計劃和剛做完肺癌手術的母親安靜地外出吃頓飯。可當她穿過一個購物中心，來到那家餐廳外的走廊時，那裡煙霧繚繞，陣陣煙味撲面而來。

出於對母親健康的擔憂，這位二十多歲的在校生走向煙霧的源頭——一對中年夫婦，並指出南京室內公共場所不允許吸煙。可對方置若罔聞，她走進餐廳，掏出手機，隔着窗戶開始給他們拍照。

那名男子遂即衝進餐廳，對她破口大罵，還拿出自己的手機懟到她臉前，也給她拍照。他在餐廳用餐的其他家庭成員也加入了指責的行列。在《紐約時報》查看的一段由張女士錄製的視頻中，可以清楚地聽到對方女兒大聲喊道：“抽根煙，關你什麼事啊？那你待到家裡面，不要出來！”

這樣的摩擦在中國並不罕見。中國消費了全球約一半的香煙，各地禁煙令的執行力度往往鬆懈，有時甚至形同虛設。在公交車站、電梯、公園、餐廳，甚至醫院，吸煙者隨處可見，旁若無人地吞雲吐霧。

雖然這種矛盾多年來一直存在，但隨着年輕一代日益主動地在公共場所與吸煙者正面交鋒，並要求嚴格落實禁煙規定，由此引發的衝突也愈發引人矚目，這些衝突往往經由社交媒體發酵廣泛傳播。

“我去制止，我媽還會覺得我多管閒事，哪怕她自己有肺癌，”阿曼達·張在接受採訪時說，“但是近兩年吸煙者越來越猖狂。”

• 今年6月，上海一名男子在餐廳與他人發生肢體衝突並受傷，據官方媒體報道，起因是他試圖保護懷孕的妻子免受二手煙侵害。

• 今年4月，深圳一名王姓女子在公交車站與一名吸煙男子發生爭執。據官方媒體引述的警方報告，她將果汁潑到了對方手上。兩人被帶到派出所，王女士在網上發帖稱，一名警察在那裡對她進行了脫衣檢查，這一遭遇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強烈抗議。

• 同月，警方還對上海迪士尼度假區發生的一起與吸煙有關的衝突作出了回應。據警方通報，那名34歲的吸煙者向勸阻他的24歲男子道歉並作出了賠償。

吸煙在中國年輕人中已不是那麼普遍。2024年，15至24歲年齡段的吸煙率僅為10%，不足全國平均水平的一半。

這一問題還具有明顯的性別差異。

中國男性吸煙率高達50%，而女性不足2%。

“在中國這個文化裡面， 吸煙是個男性的行為。在文化上它是被允許的，”生活在美國的中國女權活動人士呂頻說。“像那些警察說他們也吸煙，對吧？其實他們都對男性文化的這種參與和支持，所以他不會投入資源”來執行禁煙規定。

相比之下，女性吸煙在官方宣傳中歷來受到貶抑。

“20世紀初，民族主義先驅就開始將女性吸煙斥為‘西化之恥’，”斯坦福大學研究中國煙草業和性別問題的人類學家馬修·科爾曼說。1949年共產黨執政後，“再次嚴厲譴責女性吸煙，但同時也重建了該國飽受戰爭摧殘的煙草業”作為財政收入來源。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也曾是煙民，他的妻子多年前曾公開倡導禁煙，但改變依然緩慢。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存在禁煙規定，但中國目前沒有全國性的禁煙法規。

據專家透露，十年前，一項全國性室內禁煙立法草案遭到國家煙草專賣局的阻撓而擱淺。這一機構身兼監管者與經營者雙重角色，既負責規範煙草行業，又運營着中國最大的煙草生產企業中國煙草總公司。煙草公司上繳的利潤加上煙草稅合計占中國年度財政收入的7%，這一數字與中國公布的國防支出大體相當。

“銷售煙草的同時也負責制定煙草管控政策，這其中存在大量的利益衝突，”牛津大學流行病學家、長期研究中國煙草控制政策的陳嘉洪（音）說。

專家還指出，近年來國家管控收緊也壓制了禁煙宣傳活動，並使那些曾代理起訴禁煙令執行不力相關案件的律師望而卻步。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楊功煥說，這些變化讓控煙倡導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在南京，阿曼達·張要求警方處罰她在購物中心遇到的吸煙者，警方以情節輕微為由拒絕。她還向多個市級政府部門提出投訴，同樣無功而返。

“我身為平頭老百姓，對此只有無力感，”阿曼達·張說，“我所求的只不過依照白紙黑字的法律法規去執行而已。”

但當她將自己維權努力失敗的消息發到網上後，她的社交媒體賬號被禁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