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在娘的病床前
不斷傳來的消息:
娘已經開始吐血..........
更瘦了.........
走不動路了......
每天每天,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回到娘的病床前。
我想到了再次請假,但是負責那麼忙的一大攤子工作,估計請假很難被批准,何況理由又是看起來不是直系親屬的婆婆生病。我知道即使是獲得批准,那時間最多是十天,因為五一節我已經請了10天的假。
我難住了。
在深圳我每天上班的路上,有一塊大大的廣告牌,天藍色的底,上面就兩排大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有文章頌讚這匾,說這就是深圳的精神面貌和象徵,歌頌深圳效率。那段時間,每天路過那塊廣告牌,我怎麼覺得那麼刺眼?
那意思就是拿時間換金錢,所有的時間意義都是金錢嗎?效率怎麼和生命掛上了?拿生命換掙錢的效率?
不,不,我不要這種和金錢和效率聯繫在一起的時間,我要的是和娘在一起的時間,娘的生命只有一次,已經危在旦夕了。
我不想和這個建立在金錢效率基礎上的人事管理制度去糾纏了。
我要辭職。
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回到娘的身邊,多陪一個月算一個月,多陪幾日算幾日。我不要任何時間的限制,去它的金錢,讓效率見鬼去吧!錢可以再賺,娘只有一個。
9月初,我遞交了辭職信,要求辭去我在深圳的那個在外人眼裡看起來好的不得了的所謂的高薪工作。一個同級別同僚發來電郵,問,我不知道你去哪裡高就,還能找到比這更好的單位嗎?
回郵:我娘病了。
9月底,辭職獲得批准。
幾年後在一個旅途上遇到一個不認識的人,聊起來她碰巧聽說過我,她熱情興奮地對我說,你就是xx啊,我聽說過你的幾個“傳奇”故事。
我都不知道我有什麼傳奇,我猜,如果有,在眾人眼裡,這次辭職應該算一個吧。
10月,老二和我帶着孩子,回到了N城。
五一節我們走後,娘很快就住院了。因為吃不下東西。她住在老三媳婦所在的部隊醫院裡,老三媳婦給了她很多的關照,上班的時候,沒事就溜過去看她,下班也過來看她,和她說話。老三也是經常去看娘,有時候還帶着他的兒子一同去。
大哥的媳婦雖然已經改嫁,但是聽說了娘的情況,也來看娘,她還做了些娘愛吃的東西,常常出現在娘的面前。小力已經長大,也常去看奶奶。
娘有個弟弟的孩子,也就是老二和老三舅舅的女兒,算是他們的表姐吧。在娘生病的兩年前,她有個孩子大專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回到了鄉里,娘向我們提起要我們幫助找工作,她說第一次為她娘家的人張口要求幫忙。後來我哥哥幫他介紹了一個不錯的工作。表姐很感恩,知道了娘病重後,來到N城,住在爹的家中,每天上醫院守在娘的身邊,端茶倒水。
爹也常常去醫院看娘,看完回來就哭。
我不在N城,但現在也該輪到我來照顧娘了,我打算在娘的身邊,一直待到娘最後的日子,使出我的全部力量,扶娘走完最後一程。
一到N城,老二和我就帶着孩子去了醫院看娘。
娘這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當我們一家人出現在娘的病房時,我看見,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這時候的樣子已經不能用憔悴來形容了,人瘦成了一把骨頭。臉也變得很小,臉色很黃。吊了幾個月的葡萄糖鹽水,她虛弱的連說話聲音都很小了。小海叫了聲奶奶,娘看到了小海,拉着他的手,苦澀的笑了一下。對我們說,醫院這地方不乾淨,各種病都有,不要帶孩子再來了。
我說,我來陪你了,媽。
娘說,這裡有你表姐呢,你帶着個孩子,不用你來。
我說,這回你說了不算。
那幾天,我讓表姐回爹那裡休息。我要和娘說說話,幫娘做點事情。
娘不一會兒就要吐一下。
我能做什麼呢?看了一下表姐,她拿着一個毛巾遞給吐完了的娘擦嘴,那毛巾顯然擦了很多回,已經有些髒了。娘一隻手吊着瓶子,一隻手拿着碗喝點湯水也有了困難,表姐拿勺子餵水,娘堅持不讓。我說等等,轉身出去了。
我買了一大包12個小盒的紙巾,買了一疊一次性紙杯子,一捆吸管。我知道娘愛乾淨,娘不喜歡麻煩別人。我告訴娘和表姐,以後娘擦嘴,就用紙巾,我在她枕頭左邊放了一個紙巾盒,右邊放了一個紙巾盒。給娘喝湯,就用這紙杯和吸管,娘對這個處理方法很滿意,因為她不喜歡讓人來餵她。但嘴上依舊說,你花那個錢幹嘛?
娘不願意在病床上用座便盆小便,我扶着她上廁所。那時候她已經非常輕了,我不想讓她吃力,每次都是盡全力架起了她。
表姐後來對我說,你娘說我:你在農村做活的,怎麼力氣還不如花兒,花兒一下子就把我全部架起來了。
這個時侯,娘還在表揚我。我也沒為娘做什麼,就這幾件小破事,只是悠悠寸草心啊,怎能報得了娘的三春暉呢?
我來了,娘似乎有了依靠,精神也好了很多,願意說話了。我看她對表姐的態度都變了很多。潛台詞似乎是我家裡的人來了。據表姐說,我沒來時,娘基本上不說話,整天閉着眼睛。
我守在娘的床前,聽娘說話。
娘和我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話。
她說說停停,因為太累了。我歸納出她說的她這一輩子最遺憾的幾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沒有照顧好自己的爹娘和弟兄,沒有給爹娘買過什麼東西,也沒給過什麼錢。第二件事情就是當年不該辭去小藥廠的工作,否則後來的工資要高得多,這樣可以照顧更多的人。第三就是沒有照顧好大哥。尤其是在大哥生病的情況下,不應該再回老家,應該多給大哥一些錢和照顧。
對娘的第一件事,我想在娘活着的時候做些許彌補。我私下和老二商量,趁娘現在還清醒,立刻把娘老家的兩個弟兄全部請過來(娘的妹妹前些年已經去世),讓娘再見一面。告訴舅舅們路費由我們來出,他們走的時候,我們再給他們每人一些錢,這樣娘或許好受些。
第二件事,也只能和她慢慢聊聊了。我說,你當時如果不辭去小藥廠的工作,家裡怎麼辦?飯誰來做?孩子誰來管?如果出點什麼事情你不後悔死啊?總不會雇保姆吧,如果雇保姆,你在藥廠拿的錢也剩不下來了。
娘想想說,也是啊。
第三件事,我說對大哥沒有做更多的照顧,也不怪你。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大哥得了什麼病,你和爹回老家的時候,大哥已經手術過了,似乎已經康復了,這不是你的錯。再說,這種病現在的醫療技術還是很難治好的。
對這件事,她再沒說話了。
老三打電話,繞着親戚找,終於找到了那兩個在老家的舅舅,說明了情況,他們也同意立刻來了。這件事我們都瞞着娘,想讓她有個驚喜。
當娘的兩個兄弟突然齊齊出現在娘的面前時,娘確實有些意外。但是死亡的陰霾籠罩,娘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笑容。當弟弟進門叫着她姐姐的時候,我看娘很傷感。娘說,你們幹嘛要來啊,這麼遠,身體都不好。舅舅們也就坐了半個小時吧,娘斷斷續續的問了幾句他們各自家裡的情況,也就不說話了,然後叫他們回家。兩個舅舅臨走的時候說,姐,保重啊。娘叫他們快走,路上注意自己的身體。
我和老二給了每個舅舅一筆錢。另外,把來回的路費也給了他們。這些情況,我都告訴了娘。娘說,花兒啊,謝謝你了,讓你們破費了。我說這是我們早就應該做的啊。
舅舅們在病房告別的時候,我注意到,儘管娘很難受,但是娘沒有哭。還是個姐姐的樣子,很堅強。我知道,娘不會為自己哭。的確是這樣,一直到娘走,她都沒有為自己掉一滴眼淚。她一生哭過的次數不多,據我知道的,一是大哥走的時候,二是小老二下鄉插隊的時候。她和爹送小老二去鄉下,一看隊裡給老二的住房居然是四面透風的牛棚,老二被安排和牛住在一起,夏天蚊子,冬天寒風。據說,娘回來哭了幾天。娘的眼淚除了為她自己的爹娘流過,其他都是為了孩子而流的。她自己,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會掉一滴眼淚。用她的話,大不了就是個死。她曾經對我說過,為什麼老天爺不讓她死來代替大哥的死?
我讓娘多睡一會兒再說話。娘說睡不着呢。後來也見她有時也迷糊一下,嘴裡咕噥着什麼話,我聽不清。
娘對爹有怨言,主要是在對大哥的問題上。她覺得爹考慮別人不夠。據家裡人說,娘和爹的吵架是從老三沒有當上兵開始的。爹總是強調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要搞特權,不要走後門,不要搞“拉拉扯扯”那一套。大哥最早當兵,爹那時候還在五七幹校,是大哥的同學家長幫的忙。老二下放,住到了牛棚里,娘心疼了,但也沒說爹什麼。老三當兵,爹本來如果找人說一聲的話,完全沒有問題。可是爹就不去找人,就是不願意打個電話。部隊院子裡的孩子都去當兵了,老三也報了名,但是只有他被刷下來了,氣的回來哭,接着又是面臨下放。娘有些想不通,怎麼我們的孩子都要去住牛棚?娘對孩子的愛讓她和爹開始紅了臉。對大哥的問題是,大哥查出來癌症後,爹找到了一個他的首長的女婿,他在部隊總醫院做外科手術醫生。大嫂等人都說,要不要給這個醫生送個紅包?爹說,不用,自己人還搞這一套?可是大哥到了那家醫院活檢後,近二十天后才安排上了手術。娘後來聽人說手術應該及時做的。娘說這話我覺得沒錯。(我近期認識的一個朋友在加拿大,也是胃癌,她第一天上午B超超出腫塊,下午馬上立刻活檢。活檢的結果一被證實,第二天就推進了手術房。從上醫院檢查到手術結束,前後就用了兩天時間。結果是胃癌早期,沒事呢,化療都不用做。這可是個醫療速度極慢的國家啊,對一般不致命的手術,常常要排隊到半年以上,有的手術,排隊一年多也不稀奇,但在搶救人命上,一點也不慢。)據說一做了活檢,那個腫瘤細胞會跑的。大哥手術後的結果是胃癌中期偏晚一點。但是。如果活檢完就做手術而不是拖了這麼久,會是這個結果嗎?當然,爹和我們晚輩當時都沒有這個知識,不知道或者不確認及時手術的重要性。娘主要說的還不是這一點。她主要埋怨爹的是,明知道大哥得了這個病,還要回老家花錢,照顧爹家裡的人,倒沒有給大哥一個很好的照顧。
斯人已逝,娘啊,埋怨也沒用了。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二虎”“咋呼”,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他一生聽黨的話,永遠不同流合污。他不是醫生,不知道病情會發展,看大哥手術後似乎恢復了,也就大意了吧。
怨言歸怨言,娘對爹還是好的。她一個人在我家住的時候,總是不放心爹,常打電話。後來她生病了,有個阿姨告訴我:你媽病成那樣,自己吃不下東西了,走不動路了,我還遇到她去菜場買雞,說是做給你爹吃。
在娘生病前,爹不知道為什么娘的脾氣變了,娘是因為一去不回的孩子,心裡沒有了光亮啊。他們吵架的時候,我聽見爹說娘,你忘本了。我不知道吵架和忘本有什麼關係。爹也是人在其中,看不清娘的心吧,他不知道娘的心已經被失去兒子的痛苦啃噬的千孔百瘡了。爹比娘要堅強,他說,戰爭年代,多少戰友流血犧牲,人總是要死的嘛。我想,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一定也是強忍悲傷的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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