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發愁，還是發愁。真是難辦！王軍長既無決心死守石口，也沒膽子撤退！參謀長梁培璜在旁邊伸出一個手指頭，在地圖上點了一點，高廟山。

高廟山位於大麥郊以西10里的一個制高點，在此處堅守可以掩護部隊在新莊占領陣地，又可作為新莊陣地的前進陣地，實在重要。

王軍長發布命令，孟憲吉之第68師反攻高廟山。梁培璜補充一句，讓孟憲吉向川口發展，聯繫第70師。梁培璜心裡話，“要是靠你小姨子去指揮師長杜堏抗戰，那就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孟憲吉不想反攻高廟山。參謀長是幹啥吃的？梁培璜早就料到你小子不想干，所以在命令中特意指定第624團執行反攻任務！

孟憲吉接到命令氣的夠嗆，他娘的！第624團秦炯是俺的起家部隊，這個是誰都知道的。命令中指明第624團，實在是準備好了殺人刀子！孟憲吉害怕王靖國殺他，忍痛命令凌晨2點反攻高廟山。

秦炯率領部隊順着原路返回高廟山，到達已是早晨5點。日軍睡覺、警戒疏忽。秦炯命令1、3營占領後方陣地，2營攻擊。部隊慢慢往山上摸去，未料到還有100米，一個新兵走火，槍聲驚起日軍，2營衝上山頭，雙方混戰。左右高地的日軍也集中火力支援高廟山。2營死傷慘重，劉光耀營長頭部連中兩彈，滾落山溝，全營僅剩6、70人潰退回來。1、3營接住追趕的日軍，日軍無心再進，雙方形成對恃。這樣僵持到黃昏，孟憲吉下令撤回新莊。

這天夜裡新莊前面了無敵情，第二天拂曉，日軍先頭部隊出現，雙方又比比劃劃打了一天陣地戰。

到了此時，張培梅、老張頭就是再糊塗也知道前線的情況了，氣壞了，給王靖國發了一封電報！

王靖國和梁培璜在石口軍指揮部正坐着，通信參謀進來遞給梁培璜一封電報。梁培璜看了一眼，抬起頭看王靖國的眼神就有點兒依依不捨——含情脈脈滿含告別的意思了。

王靖國心中奇怪，一把抓過電報，親自看了起來。電報很短，只有10個字：“王靖國速回隰縣  張培梅”。

“嗷！——”的一嗓子，王靖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聲慘叫跳了起來，一下子就鑽到門後邊去了。在門後邊兒牆角里，王靖國渾身上下稀里嘩啦。胸前掛的從莒光到寶鼎、從戰鬥英雄到愛民模範，各種獎章亂撞一氣。這次哆嗦的力度比較大，搞出來的不是輕音樂，而是交響曲，名曲，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梆-梆-梆-梆——！”——死神在敲門！

梁培璜心裡想，“看來這次差不多躲不過去了，得提前準備準備後事了，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張培梅這邊一發電報，立即就有人向閻長官發電報了，閻錫山能不留一些眼線在張培梅身邊嗎？閻錫山接到張培梅要殺王靖國的電報，立刻給第19軍發來了電報。

通信參謀進來遞給梁培璜一封電報，更短，7個字：“王靖國不要回  閻”！

這讓說啥好尼，真是佩服啊佩服！是既無申斥也無軍紀，就是告訴你別回去，別讓張培梅找到你。這可真有點兒小孩子過家家、耍賴的意思了。

梁培璜拿着第二封救命電報就往門後去了，往外拉王靖國。王靖國一隻手緊緊摳住牆皮，另一隻手緊緊摳住門板，就是不出來！沒辦法，梁培璜讓工兵營派來幾個戰士把大門卸了下來，這才讓王軍長搞清楚，閻長官已經不讓他去找張培梅了。沒事了，問題都查清楚了，恢復名譽了，雨過天晴了，雲開霧散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這鬼門關走一遭，確實把王軍長嚇得不輕。幾個人趕緊扶着躺下，撲簌前胸、拍打後背，雞湯、人參湯往裡灌、齊聲呼喚，有叫“王軍長”的，有叫“王總指揮”的，有叫“王靖國”的，還有叫“二狗子”的。亂七八糟、幾個人折騰半天，只聽得“哇——”地一聲大哭，這就好了，回過神來了，這人就算救過來了。

張培梅這一出“陣前斬將”沒唱成，日本人接着唱！今天一白天在新莊和第68師比劃了一天，你以為日本人跟你玩兒呢？日軍主力經川口，繞行山間小徑，突然出現在石口！

這下可是亂了套了。王靖國、梁培璜帶着幾個衛士翻山就跑。幸虧剛才喝了好幾碗雞湯、人參湯，興奮劑下了肚成績就是好，日本人楞沒追上。

孟憲吉在新莊比劃了一天，到了黃昏想和軍部聯繫一下，電話不通了！石口方面有炮聲！這種情況實在是不需要判斷敵情了，日軍在背後石口！咋辦？回頭救援石口？

孟憲吉認為不妥，第一，石口有日軍，這一點實在讓人頭痛；第二，依照王軍長一貫的表現，他是肯定已經率領指揮部脫離石口了，王軍長是慣打游擊戰、運動戰的，不會像某些人宣稱的死守、死戰的。

綜上所述，孟憲吉有這兩條充分的理由當然作出決定，不去石口，堅決不去！誰愛去誰去！反正俺是不去了。那去哪兒尼？這實在好辦，哪個地方有日本人，就有另外的地方沒有日本人，就是這麼簡單的邏輯！日本人的進攻目標是隰縣，咱避開他的進攻軸線，日本人會放棄進攻目標還來追咱們不成？走！向西、到永和去。名義就是尋找軍部。

哈——哈——哈——！果不其然，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一天一夜之後，在快到永和縣的上下羅村，巧遇軍長王靖國！真他娘的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日軍占了石口，第19軍跑了，再往西南30里就是隰縣。很危急！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又是這些詞兒！實在沒辦法，就是這麼個情況。）第61軍陳長捷到了。在隰縣和石口之間的上均莊、下均莊占領了陣地。

第61軍本來是從臨汾調來增援石口的，沒料到未到達石口已然失陷，只好匆匆忙忙占領上均莊、下均莊建立防線。陳長捷在隰縣見到張培梅的時候老張頭正在生氣，指着陳長捷的鼻子就說，“你這次迎擊敵人，只許勝，不許敗！你要是隨隨便便退下來，小心你的腦袋！王靖國和李服膺是同類東西！是怕日本鬼子不怕軍法。這次王靖國失守重鎮，俺倒要看看他有幾顆腦袋！”

老張頭就是這個脾氣，陳長捷摸摸自己還在脖子上的腦袋退了出來，趕緊帶着部隊頂住。

第61軍先到了於鎮河第208旅一個旅兩個團，陣地平坦開闊，只好分兵，處處設防。第415團在右，第416團在左，部隊連續排開，劉承業所在的部隊排在了最左端。

剛剛占領陣地、剛剛開始挖戰壕，日軍就上來了。大炮轟擊一陣就開始衝鋒。劉承業在邊兒上，並不是日軍衝擊方向，也沒有遭到炮擊，還是接着挖戰壕。

劉承業抬起身子觀察戰場，發現日軍步炮配合得不太好，日軍的衝擊隊形也很散亂，比起忻口來說實在是差得太多了。可是現在，第61軍新成，第一次上戰場的士兵叫大炮一炸，看見殘肢斷臂四處亂飛，已經魂飛魄散了，接着日軍一衝，立刻四散而逃。

這一逃就亂了，一個帶一個，唯恐落後，整個戰線全都往後亂跑。劉承業這邊雖然沒有戰鬥，新補充進來的士兵們也都跳起來往後就跑！恐慌情緒迅速蔓延，現在是新兵帶着老兵跑。一愣神的工夫，日軍已經占領了守軍中央地區戰線，劉承業回頭一看，自己的陣地上也沒幾個人了，就剩下4個人傻呵呵地看着自己。

日軍的衝擊面越來越大，很快向兩側展延。劉承業心裡也有點兒慌了。心裡一轉，不能往後跑！往後跑還並不是叫小鬼子追着打嗎？自己在最邊上，乾脆再往邊上跑吧。招呼幾個弟兄，走，再往北走！

幾個人帶着東西就往北跑。很快天也黑了，也就進了山。停下來聽聽，啥動靜也沒有，現在安全了。四處看看，找個背風的山坳，先歇一宿吧。

從去年9月份到現在，從晉北退到晉南了，大家都有了經驗。這次出發，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今天一到隰縣就開上陣地，跑的時候也沒丟下，大家身上背的東西還是不少。吃乾糧、開罐頭，找見一個小河溝刨了點兒冰，熱開喝點兒水，先睡一覺。

山里很冷，劉承業翻來覆去睡不着。今天的仗實在是差勁兒的很！自打太原開始，劉承業就覺得部隊泄氣了，今天一看晉軍更是完蛋了，一觸即潰！這樣下去，山西就會很快完蛋了！想到這兒，自己也覺得泄氣。

都快半年了，爹、娘、小妹，還有秀兒。黑夜裡，劉承業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現在咋辦？死？俺不死，俺要好好殺鬼子！殺鬼子？就跟着像現在的部隊？

夜色分外黑，氣溫分外低。劉承業的心也是像這冬夜一樣，冷冰冰地沉到了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