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17 老默 活在当下的小鱼 “我们就这样六神无主,感到不幸却又不敢对自己明言,蒙受耻辱同时羞愧无地自容。我们的不幸达到顶点:我们每走一步路,吃一顿钣,甚至吸一口空气,都不能不与占领者同流合污。”二战结束后,萨特写下了《占领下的巴黎》,这是其中的一段话。 当我读到这篇文章时,惊讶地发现,这样的描述竟如此适用于今天的另一座几乎被人遗忘的西部边城——乌鲁木齐。不同的是,占领这座城市的,是另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们象雾一般若隐若现,居于其间的人们既能清楚地看见自己,以及自己的位置,却又看不到远方,看不到未来。
早在那年7月5日之后,这座曾经歌舞升平夜市喧哗的城市,部分地死去了。 在针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杀戮发生后,人们突然发觉自己不过是一场浩劫后的幸存者。 一开始他们同仇敌忾地发誓再也不吃馕了,所有的人的耳畔仿佛都在响着同一句狠话:不吃馕你会死么?这不仅是一种美食,而是一种象征,代表了V族人的食物。那种要划清界限的决心是如此坚决,真的让很多馕饼店倒闭了。 
时间仿佛会改变一切,两三年后人们忘记了自己当初的誓言,或者说人们选择了不要天天在一种仇恨的心情下生活——馕饼重新回到了汉族人的餐桌。不是一点点口腹之欲的满足,真相是:每天带着仇恨生活,那一定不是人们想要的。仇恨会象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剜掉一个人精心营造的生活。 事实上,这个城市里的人不知道该恨谁。
当你看到一个迎面走来的异族人,你就算忘掉了他们多数都是和你一样热爱和平的普通人,你也已经无法象从前那样坦然面对:他们,,,,,你可能选择视而不见、避免眼神交流,可是内心的伤疤可能又一次轻轻刺痛。你一时间无法分清只是自己的担心多余,还是对面的人暗藏杀机。而你清楚对方和你一样,心怀介蒂。
你的院子里住着一户V族,他在此前和此后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同,见到熟人都会打声招呼,一样勤勉地打扫院子里的卫生。可是你看待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好象他身上带有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特质。你知道这不是事实,可是究竟要承认这个事实还是保持警觉的怀疑?是用人性中的友善相互温暖,还是一直这么小心戒备?你左右为难时时刻刻都会纠结不已。 
分裂的不只是人们的内心,城市在两大族人的搬迁中分成了两个世界,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在一种互有戒备的气氛中,整个城市的两大阵营只是装作相安无事。
这就是现状。当人们曾经如此激烈的仇恨渐渐淡下去之后,戒备、不安、忧虑、惶惑甚至是恐惧,却象冬天的雾一般仍旧挥之不去。它们被表面的平静、急于证明的勇毅、不服输的坚定决心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遮掩着——仿佛这些才是被允许的。 人们照例走向街头,在阳光下漫步,去办公室,打理自己的生意,去商场,去公园,朋友们照例会在喜欢的一家餐馆聚会,周末去郊外旅游——生活还要继续。如果这一切所谓“正面的”情绪出于人们的自我选择,那也是因为,没有人想失去尊严地活着,没有人想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没有人愿意让懦弱统治自己。 但很多人选择了逃离。官方当然不会把这个城市近几年里的人口总量统计数据公布出去,这与他们努力营造的平和并不协调。另一些明显可见的末世特征是:一些生意场上的人变得更急功近利,投资一样生意希望尽快回本;家长们但凡有孩子考出去的,都不指望也不要求他们回来;更多留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地在谋划着将来的出走。
我的兄弟住在这座城市,他本是个外来人,靠着多年的打拼终于有了一个立足之地。我的几个晚辈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当他们的第二代也就是我的孙辈出生后,这个城市被当作他们的家园。并不是所有住在一座城市里的人,会想当然地将其当作自己最终的归属,那一定是在爱上那城市之后,有了归属感之后。 现在,让家园得以存续的安全感突然崩坍了一角,就像一座房屋的基础开始发生动摇。

我问到家人他们在这样的氛围下是什么感觉,他们回答:好着呢,已经适应了。可是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没有!当夜市被关掉之后,人们选择了放弃夏天的夜晚;当早市因为发生了恐袭事件而关闭,人们选择了接受超市更高的菜价;当所有公共汽车都要安检,人们选择心甘情愿地配合。 对于被牺牲掉的生活便利,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该抱怨还是该庆幸——它们被明示或者暗示是换来今天苟且平安的必须。他们不知道应该对这种“平安”完全接纳,还是指望它离自己越远越好。所有那些加诸其身的限制,从未以人权的角度加以解读。自由本来就是有限度的,但在他们身上,这个限度变成了唐僧不高兴时念咒变紧的那个头箍。而你还不能说什么二话,唯有默默承受。
可是,当你对马路上的巡逻装甲、路边单位随处可见的铁马扎、店门口玻璃上“进门查包”的种种张贴、公交车站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幼儿园围墙上巨大的铁篱,渐渐习以为常之时,新的举措变本加厉地提醒你:恐袭的阴影一直笼罩在这座城市,你得习惯在阴霾下过活。 街上修了更多的岗楼,眼看就可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了;加油站在晚上9点以后就关闭,个别营业的加油站排起了长龙;当你从外地回到城里,被堵在检查站长不到边的车流中有常有的事;当你进个小餐馆和朋友聚个餐,也要被服务员搜身。搜身这档事,曾经引起了强烈的抵制,因为一开始商场或者公共场所的安检员绝大多数是男性,很多女性已无尊严可言。后来因为反弹强烈,当局才改为安检员有男有女区别对待。 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阵势下,究竟是感到更安全了,还是气氛更紧张了?人们总是愿意选择与己有利的、更好的前者,同时对后者的疑虑又从来没有消除过。 很多伤城在那以后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配合着流水般的时间,消磨着人们关于痛苦的记忆,这座城市不同。它在今天的表现,却一再地揭开生活中那个最大最丑恶的伤疤。
每个人早晨醒来都会发现:有一样东西很清楚地横陈于面前——往昔的平静生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萨特在《占领下的巴黎》一文中说:巴黎死了。不再有汽车,不再有行人——除非某几个钟点在某几个街区。夜晚的乌鲁木齐晚10点钟后的景象也是。曾经喧嚣热闹的街头车辆和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停业,寒冷的冬天更几乎空无一人。 这个刚刚过去的春节,弟弟说乌鲁木齐的街上几乎就没人了,好象一座空城。

仅仅在10多年前,这座城市里的夜生活从晚上10点才进入高潮,满城随处可见的夜市灯火辉煌香气四溢人流如织,喝酒聊天唱歌的喧哗声一直持续至午夜。2000年出差回到乌鲁木齐,夜晚我们几个同行去友好的夜市吃烤肉,还和邻座两位V族大哥把酒言欢,起因是要点烤串时,他们在一旁插嘴推荐了美味的馕坑烤肉。一次性塑料杯里装的啤酒,在热火的碰杯里频频被举起、摇晃、溢出,一如那流泻的灯火般和平而轻松的气氛。 我不知道心理干预是否大规模地进入一座劫后余生的城市,这个城市里的人一直以硬朗、大气、乐观和幽默自居,他们常说的一句话“尕尕一点儿事情”显示了他们遇事后的从容与豁达。现在,这些品性依然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用于更好地伪装——装作可以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关于已经发生过的惨案,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不同版本的故事,只是故事不允许被张扬与分享,它们只在很小的范围被人所知,而后就渐渐销声匿迹,仿佛不曾有过一般。 大湾是当初的重灾区,途经这儿的几路公共汽车被烧,车上的手无寸铁汉族乘客在那次事件中被暴徒的棍棒和石头残忍地砸死。他们当中有我的一个亲堂侄,我姑表哥的儿子,正好乘车从家回到那边的学校。那是一个星期天,表嫂喊我这个堂侄回家吃饭,结果在返校的公交车上被杀。事后,认领尸体时这个才30多岁的小伙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表嫂一遍遍地哭诉着:我要是不叫他回来吃饭就好了,,,, 
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资格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说三道四,毕竟我仿佛一个局外人,住在离它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城市。可是梦是最真实的,它从来不会欺骗你。不只一次地,我在梦中到了这个曾经生活过5年多的城市,我在那儿迷了路,要么是飞机眼看要延误,要么是那条熟悉的公交线路总也找不着,而后我就进入了全是V族人的地域,象是被人追赶,而后在恐惧中惊醒。
我必须坦陈,自己是一个过分敏感的人。 在七五事件发生后的那年夏天,我恰好回到了新疆。我带着妻子和1岁多的女儿搭飞机从乌鲁木齐飞到那拉提。一下飞机才发现那儿根本没有公共交通,订好的度假屋在几十里之外。有人帮我们介绍了一辆私家车,我们天色将搭暗时搭上这辆小车。我想,伊犁是哈萨克人的地界,开车的怎么也该是个哈萨克族吧。可是在半路上,天完全黑下来,面部特征不明的司机打开车上的电台,我内心一惊:是V语广播!司机是个V族人。我开始在后排座犯嘀咕:如果他将我们一家带到任何一个偏僻的地界干掉,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们不知道他的姓名,他的身份。尽管我很清楚自己的担心是后恐袭效应如惊弓之鸟,可那种惊惧和担心伴随了完全陌生的路途。因为我了解,在乌鲁木齐发生恐袭的同时,伊犁是另一个发生暴乱发生地,传言彼时V族人悬赏杀汉族,且有多例死亡事件发生。 拉我们到度假村的V族司机,其实并无任何恶意,脸部表情也很平静,到最后你甚至可以感觉他的几分热情。而我在乌鲁木齐大湾V族人聚居区店铺里遇到的,却只有冷脸甚至不乏恶意。
2015年初再次回故乡,临走前想带点有特色的土耳其食品,家人告诉我在城南的商店里比较多。侄子开车带我去到城南,那儿果然举目望见的路人都是V族,就如同来到了另一个国度。我进了一家店铺要买点糖果,店东大叔冷冰冰地在自己的柜台后给人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当我看到挂在店铺里的几件西装,伸手摸了下面料的质感,那位大叔马上不高兴地走过来“整理”我摸过的西装,仿佛我的手弄脏了他的衣服。 大叔的嫌恶已经算是客气的。当我走进另一家不算临街的店铺,几个年轻人在店里,他们正在玩手机,看到我走进去马上给我遭到冒犯而感到不快甚至是厌恶的脸色。当我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时,他们完全不搭理而还我以厌恶的眼神。那不单单是“我不要做你们的生意”,我明显感觉到了其中的敌意,就象外面的冬天一般冷气逼人。 家人说,他们没有非办不可的事是绝不会去城南这个区域的。当局也不会承认这座城市已经分成了城南与城北两个不同的世界,就象当年处于内战中的萨拉热窝。
去年夏天,我又回到乌鲁木齐,有一天我拍下一张阳光从路边榆树丛洒在街上的照片。那一刻,阳光真好,一派和平景象。照片没有显示出来的右边,其实是一间幼儿园,它的围墙上被高高的铁蒺藜防护着。

如果天空有一个上帝之眼,我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目光注视这座在阳光下鲜花盛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时而可闻其间的城市,以悲悯?以同情?以抚慰?以鼓励?以希望?无论如何,对这座曾经被践踏的城市,我都希望上帝可以温柔以待,让和平的光芒照亮人们的心灵。 Views 7559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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