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從未這樣活過

                                        范學德

死了好一兩個星期後，我還不敢相信，它們會死，並且真的死了。那些本來就矮小的草葉，綠色變成枯黃，葉片成絲，一個個小小的圓球球，似花非花，似果非果，但此時，花也罷果子也罷，全都無所謂了，它們幾乎縮得越來越小，被風吹去一點又一點。

我不相信它們會死。從春天它們冒出頭我就驚奇，嘿，你們的生命力怎麼這麼頑強。小傢伙們長在野地沙土路的中央，邊上，被人與野獸與狗的蹄子埰過，但它們長出了第一片綠葉後，又一片，過了些時日，竟然冒出黃色的小球球，站直了，迎着風，被雨打，被日曬。

有一次，為了試一下，我要腳踩了它一下，它也就兩寸多高吧，會斷嗎？我挪開腳後看，不到一兩分鐘，它又站直了。我摸摸那黃球，說，真是倔強的小腦袋。

過了幾日，土路留下了大卡車的輪胎印子，天哪，就在那高高低低的印子間，一株小黃花站在那裡，腰板直挺挺的，但滿頭滿身灰塵。

這生命如此地柔韌剛強。

六月下旬十來天沒有下雨，小黃花漸漸枯萎，是缺少水分了嗎？但幾場雨後，它們一點也沒有返青，一天天地縮小，直到在路面上再也見不到它們。

是時候了，死的時候，但直到死前，它們沒有躺下，更沒有跪下。

直到那時，我也不知道它們的名字，不知道它們是野草還是野花？但它們的精靈卻活在了我心中，哪怕是被碾壓，也要頑強地活着，且挺直了脊梁骨。

2022.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