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这些,怎能说自己是加拿大人 范学德
一、腿疼,“残酷之美”的残酷 是疼醒的吗?大腿有些酸疼。鸟儿尚未歌唱。闹钟的数字鲜红,三个相同的阿拉伯数字:4:44。 脑中却忽然跳出两个字——“七人”。 我心里说,不会吧。五月底,在加拿大国家艺术馆里,我看过“七人画派”的作品,昨晚写观画感,写到十一点,才写完看印象派画作的观感。 没料到,他们竟等不及了,像七重唱一般把我唤醒:起来,写我们吧。还加了点他们的特色:“残酷之美”,不过,这次是我腿疼的残酷。 刚要说出遵命两个字前,另一个观念溜进脑海。中国怎么连一个国家艺术馆都没有,在那里,我们至少可以欣赏一千多年来中国绘画艺术的杰作。昨天问了一下Grok,它也不知道。 瞎操心。好大喜功四个字又来捣乱,要是有个中国艺术馆,这个大,这个功,怎么好都不为过,毕竟这是中华文化的金字招牌。俗话说,一个国家一个文化的脸面。 你想多了。还是想想七人画派的画作吧,顿时,眼前浮出一幅幅杰作,它们一问世,就展示出其独特性,既不像欧洲传统油画那般精雕细琢,也不似后来抽象派只是想象的色块。七人画派的色块不仅有型,且有实物,是真实荒野的抽象——空无人迹的天地,枯山、冷水、重云,全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荒野气息”——粗犷、雄浑、简洁而厚重。他们画的不仅是天地,更是加拿大人、一个年轻民族的灵魂。 
二、《杰克松》 青松,是灵魂的象征吗? 一个人、一个民族的灵魂? 那么,《杰克松》(The Jack Pine,1916–1917)就是了。 这是汤姆·汤姆森(Tom Thomson)的杰作,加拿大“七人画派”最重要、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之一,几乎成为国家精神的视觉图腾。而汤姆森则被视为七人画派的精神先驱。 整幅画以巨大而简明的十字结构构图:天空、远山、湖面、前景的岩石,皆化为横贯画面的水平色带,一横即为一境,层层叠进,庄严而平静。 而那棵孤松作为画面中唯一粗壮的竖线,孤独而顽强地挺立在中央。它以大块墨绿的树冠与远山呼应,又与夕阳炽烈的橙黄激烈碰撞,迸发出野性的磅礴生命力。 最动人心魄的是,松树枝干被夕阳勾勒出一圈火红边缘——仿佛整棵树正在燃烧。大火燃尽一切杂质,只留下最坚硬、最纯粹的骨架,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又像一张历尽风霜的蜘蛛网,在暮色中灼灼发光。 画面无比苍凉,却也无比雄劲。 独立、坚韧、狂野——这正是加拿大人的灵魂。 大哉!壮哉!奇哉!
三、宁死不屈的灵魂之歌 不由得想起俄国伊万·希什金(Ivan Shishkin)的名画——《在荒凉的北方》(In the Wild North,1891年)。它被公认为俄罗斯最著名的“大雪压青松”的代表作。一棵孤独而挺拔的苍松,伫立在荒凉的山崖上,枝干上盖着厚厚的白雪,一层又一层,清冷的寒气逼人。 它是俄罗斯民族灵魂的经典象征:在极寒、荒凉、孤独中依然挺立不屈。但又厚重的有些笨拙,广袤却无法展开细微处。 俄罗斯诗人莱蒙托夫在其著名的诗篇《松树》(The Pine)第一句就写到:“在荒凉的北方,一棵松树独自伫立……” 与加拿大有什么不同?也许就是那团火,汤姆森的松瘦,又多了一团火——一个年轻民族炙热的激情。

汤姆森在《西风》(The West Wind),1916–1917) 中,又画了一棵松树,与他的《杰克松》一道,常被并称为加拿大艺术的“双子星”。 波涛汹涌、云海翻腾,一棵孤松被狂风猛烈扭曲。但它扎根岩石之中,枝叶如旌旗猎猎,正是“风卷大旗冻不翻”。松涛与水声合唱一曲宁死不屈的灵魂之歌。 静静地凝视,甚至能听到松涛呼呼地叫声,正与大水哗哗的响声应和,同唱,唱一曲灵魂之歌:宁死不屈。绝不向困苦与邪恶低头。

四、《红枫》赞 1914年,亚历山大·扬·杰克逊(A.Y. Jackson)的《红枫》(The Red Maple)则唱出了另一种旋律。这也是加拿大“七人画派”最动人的标志性作品之一。 然而杰克逊却只画了一丛枫树——几株纤细的枝条,立于湍急的秋水河畔。褐色的河流奔流不息,洁白的浪花翻卷其上,而那些枫叶,正如一朵朵红梅在风中怒放。 今晨散步时,我脑海中反复浮现这一树红枫。它仿佛一腔热血猛然迸裂,却转瞬被烈日与冷风晒干、凝固,化作一朵朵独立开放的红花。 加拿大的枫叶是多么浓密啊,而一片红叶又是何等轻盈、明亮。但杰克逊反其道而行之,他抓住的恰恰是一个“疏”字,一个“厚”字:叶子与叶子之间,疏落有致,互不粘连;每一片枫叶自身却厚重饱满,色彩浓烈如血。 这“疏”与“厚”,正是灵魂的真谛——独立、自由、绚烂。

五、“加拿大灵魂”的视觉体现 迎面一座深蓝色大墙,上面置放着三张画,中间一幅略大,两侧的很小。但它们却一下子震撼了我。 中间的那幅就是劳伦·S·哈里斯(Lawren S. Harris)的名作——North Shore, Lake Superior(苏必利尔湖北岸)。这是哈里斯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也是七人画派精神高度的象征。它是加拿大现代艺术的里程碑,常被视为“加拿大灵魂”的视觉体现。 当我站在《苏必利尔湖北岸》前面时,整个人被深深震撼了。 一棵被劈裂的枯树残桩,在神圣的光束中倔强矗立,背景是简洁的云层和湖面,支撑着枯树的地面上的石头,如波涛大块地起伏。 粗看,这就是一座尖型碑,纪念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大树、小树。它们虽然死了,但十年不倒,百年不烂,风霜雪雨洗净了它们身上的一切污垢和伤疤,只有赤裸裸的灵魂在大光中复活,在画面上永生。 仔细思想,这其实是一座灵魂的纪念碑。这是被大自然净化了的加拿大“北方精神”的本质,人类灵魂的隐喻:坚韧、粗犷、厚重,广大。 古语云,要有光。哈里斯用色彩和形状诠释:要面对光。即使你被击碎了,但只要面向光,就依然能在死亡中复活,铁骨铮铮、不屈不挠、昂然直立,焕发出超越性的神性力量。这是神赐给的力量。 这正是孟子所谓的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成为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 哈里斯将风景称为“抽象现实”(abstract reality),他的的好几幅画作,都一再让枯木矗立在画面中央,展示“焚烧后”的景观。加拿大荒野的这种“残酷之美”、“神圣寒意”,正是被净化了的死亡,在天光中照耀着永生。

《A.Y. Jackson的《Terre Sauvage》(荒野之地,1913)—— 标志性加拿大荒野景观。》
七人画派用一棵棵松、一片片枫、一截截枯木,共同铸就了加拿大文化的精神图腾。它们与枫叶、国旗一起,屹立在加拿大民族文化的殿堂之中。 时间太短,我未能细细品味。 唯有期待下一次,再去与北方之魂久久对望,慢慢对话。 完成于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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