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主祷文结尾竟是伊拉斯谟的“美丽错误”？ 范学德
一、主祷文荣耀颂的历史与文献学考证 马太福音 6:13 后半句在晚期手稿（如公认文本）中常被记为：“因为国度、权能、荣耀是你的，直到诸世代（永远）。阿们。”但在现代圣经文本批判学中，这一句通常被视为后世礼仪性添加（Liturgical Interpolation）。因此，今天绝大多数现代中英文圣经（如《圣经新译本》、《和合本修订版》、英文的 NIV, ESV 等）都依据严格的学术标准，在《马太福音》6:13 的正文中去掉了这一句，或者将其放在括号内，并在脚注中注明：“有古卷无‘因为国度……直到永远。阿们’等字。” 1. 早期圣经抄本的负面证据 新约平行文本：路加福音11:4的古老抄本无此句。 希腊文大字抄本（Majuscules）：现存最核心、最权威的早期希腊文圣经抄本，如梵蒂冈抄本（Codex Vaticanus，约 300–325 年）与西奈抄本（Codex Sinaiticus，约 330–360 年），均在《马太福音》6:13 以“救我们脱离凶恶（那恶者）”断句，都不包含这句荣耀颂。 拉丁文译本：圣耶柔米（哲罗姆）于公元 382–405 年间翻译的拉丁文《武加大译本》（Vulgate）中，同样没有这句颂赞，严格止于 “sed libera nos a malo”。 2. 前金口若望时期的教父见证 在圣金口若望（屈梭多模，约 347–407 年）以前，解释主祷文的教父大都没提这些字，包括德尔图良、居普良、耶柔米（哲罗姆）、奥利金、安波罗修、奥古斯丁、尼撒的格列高利，他们的注释或释义讲道都止于“救我们脱离凶恶”。这证明在公元 4 世纪中叶以前，该颂赞并未被主流教会视作福音书正文。
二、旧约渊源与早期礼仪的演变 3. 旧约文本的平行性 这句颂赞在用词上接近《历代志上》29:11。大卫为建殿预备财物之后，在会众面前说：“耶和华啊，尊大、能力、荣耀、胜利、威严都是你的；凡天上地下的都是你的；国度也是你的，并且你为至高，为万有之首。” 十九世纪的解经家如阿尔伯特·巴恩斯（Albert Barnes）与查尔斯·西缅（Charles Simeon）均在注释中指出，新约手稿中所插入的荣耀颂，正是犹太公祷传统对大卫赞美诗的礼仪性回响。 乔治·利奥·海多克（George Leo Haydock）在其1811年的天主教圣经注释中，明确转述了胡果·格劳秀斯（Hugo Grotius）的文献学考证：希腊文这里有“因为国度、权能、荣耀是你的”；这些话见于一些古老的希腊礼仪，很像从礼仪进入《马太福音》正文。 4、《十二使徒遗训》的源头意义 大约问世于公元 1 世纪末至 2 世纪初（约 70–120 年）的早期基督教文献《十二使徒遗训》（Didache），提供了这句颂赞作为“独立礼仪用语”的最早书面证据： 第 8 章第 2 节：记录了早期教会日常诵读的主祷文，其结尾为：“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权能与荣耀是你的，直到永远。”没有“国度”。 第 9、10 章： 在有关圣餐（感恩祭）的祷词中，反复出现了“愿荣耀与权能归于你，直到永远”的配赞。这确证了主祷文荣耀颂最早是以双要素（权能、荣耀）的短版形式活跃于初代教会的家庭及公共崇拜中。 5、圣餐礼仪的定型与耶路撒冷的区利罗 主祷文结尾的“三要素”（国度、权能、荣耀）完整版荣耀颂，融入正式圣餐礼仪的时间大约在 4 世纪中叶至 5 世纪初。 存较早的间接证据源自耶路撒冷的区利罗（约 348–350 年）的《神秘要道讲演录》（Mystagogical Catecheses，第 23 卷），他详细讲解了圣餐礼中的主祷文，虽然他没有直接将荣耀颂写进福音书正文，但他见证了主祷文在祝圣大典中的核心位置。 但到了5世纪初的君士坦丁堡，即圣金口若望生活的时代，以君士坦丁堡和叙利亚（安提阿）为核心的“拜占庭文本家族”（Byzantine Text-type）在抄写《马太福音》时，修士们已经开始普遍把这句礼仪荣耀颂直接抄进6:13的正文里了。现存最核心的文献证据是：大约成书于4世纪末至5世纪初的《华盛顿抄本》（Codex Washingtonianus，又称 Codex W），这是人类现存最古老、且完整包含荣耀颂的希腊文新约手稿之一。在这份手稿中，《马太福音》6:13 的正文里已经清清楚楚地包含了完整版的荣耀颂。 因此，五世纪初的圣金口若望在其《马太福音讲道集》（Homilies on Matthew）中，明确将完整版的“因为国度、权能、荣耀是你的”作为主祷文的总结来进行解经。这表明此时在东正教（拜占庭礼）的感恩祭（Divine Liturgy）中，此结构已完全定型。 东正教圣金口礼仪的职分分工： 这一传统延续至今。在公共崇拜中，会众或唱诗班念唱到“救我们脱离凶恶”后停止；神父则接续以三位一体的神学扩充配赞（Ecphonesis）高声唱道：“因为国度、权能、荣耀属于你，父、子、圣灵，从今时到永远，世世无尽。”会众最后回应“阿们”。这一分工属于纯粹的礼仪职分分工（Liturgical Role），旨在体现司祭与会众的良性互动，而非在私人祈祷中禁止平信徒念完荣耀颂。
三、宗教改革与新教宗派的发展。 6. 希腊文新约出版与“公认文本”的固化 公元 1516 年，人文学者伊拉斯谟（Erasmus）出版了首版希腊文新约圣经（Novum Instrumentum omne）。由于他当时所依赖的手稿属于晚期的拜占庭文本家族（如抄本 2 号），这些手稿已经将礼仪中的荣耀颂抄进了《马太福音》6:13 的正文。 这一读法随后被公认文本（Textus Receptus, TR）固定下来。受此影响，路德（1522年德文译本）、廷代尔（1526/1534年英文译本）以及 1611年《英王钦定本》（KJV）均将其作为福音书无可争议的正文印刷出版。 7. 圣公宗与路德宗礼仪的本土化演变 英国圣公会： 在 1549 年和 1552 年的早期《公祷书》（BCP）中，主祷文均不含荣耀颂。直到 1662 年版《公祷书》 调整后，荣耀颂才被正式引入早祷、晚祷和圣餐礼的特定部分，由会众一并诵读。 路德宗（信义宗）： 马丁·路德本人在 1526 年的《德意志弥撒》（Deutsche Messe）和 1529 年的《小要理问答》（Small Catechism）中，主祷文均严格止于“救我们脱离凶恶”，不含荣耀颂。但在 16 世纪中后期，部分德意志地区的教会法规（Kirchenordnungen）在公共崇拜中自行加入了该颂赞，导致早期路德宗礼仪在各地并不统一。 北美路德宗的统一： 北美德裔与斯堪的纳维亚裔路德宗走向礼仪合一的里程碑，是 1888 年出版的《共同礼仪》（Common Service）。该书采用了当时英语世界通行的钦定本（KJV）文本，正式将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and the power, and the glory, for ever and ever” 固定为主祷文的标配结尾，并深刻影响了此后美国各大路德宗体系（如 LCMS, ELCA 等）的现代礼仪书底本。 改革宗与英语新教： 鉴于 KJV 在英语世界的至高地位，加尔文派及绝大多数英语新教宗派在公共崇拜中均习惯一并背诵荣耀颂。
四、天主教的现代礼仪改革 8. 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与《罗马弥撒经书》 在梵二会议之前，拉丁礼天主教会（罗马礼）在弥撒或日课中诵念主祷文时，均没有这句荣耀颂。 梵二改革（1962–1965 年）： 为了促进基督徒合一（Ecumenism）并彰显初代教会的礼仪财富，教宗保禄六世于 1969 年颁布、1970 年正式启用新版《罗马弥撒经书》（Novus Ordo Missae）。 礼仪处理（不补进正文）： 天主教在弥撒中引入了这句荣耀颂，但有着严谨的文献学和神学界定：它并没有被强行补进《武加大译本》圣经或福音书的正文。 弥撒中的实际运作（圣餐礼结构）： 1. 会众与主祭神父一同合唱或齐声诵念《主祷文》，念到“但救我们脱离凶恶”时全场停顿（不念阿们）。 2. 神父独自高声念诵“插入祷文”（Embolism）：“主，求你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恩赐我们的时代得享平安……” 3. 全体唱答/回应荣耀颂：“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这种安排既保留了早期拉丁礼弥撒中由主祭拓展“脱离凶恶”的传统（插入祷文本就是对脱离凶恶的铺陈），又兼顾了初代基督教文献（如《十二使徒遗训》）中将荣耀颂作为独立礼仪回应的古老风貌。 我们今日在主日礼仪中念“因为国度、权能和荣耀都是你的，从今时直到永远”，这是上帝莫大的恩典。 五、结语 从历史文献学的角度看，这句荣耀颂虽非《马太福音》的原始历史文本，但它作为跨越两千年、联结东西方各宗派的公共礼仪结晶，至今仍我们在主日礼仪中高唱“因为国度、权能、荣耀都是你的，从今时直到永远”，这无疑是上主保守教会历史与合一的莫大恩典。
2026.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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