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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阿武就下班了.近來,他老覺得剛出地下車庫,駛上401高速時,自己公司那兩棟金色的大樓,在夕陽下發出的光,刺痛着他的後腦,引起一陣昏旋. 回家的路,也就十分鐘的車程.象往常一樣,他想着晚飯要做的三菜一湯. “還做酸辣湯嗎?阿莉昨晚好象一口也沒喝啊?”想到這裡,他感覺剛走的頭疼,又發作起來.就匆忙在心裡寫好幾個阿莉最喜歡的菜名,算是做完了這件事情. 車子又鑽進了地下車庫,人又走進了高樓電梯,手又打開了一扇和鄰居一模一樣的門.進了門,低頭換拖鞋.突然看見靠牆的鞋架角上,結了幾條細細的蛛絲.他們在這裡住了五年了,好象還是第一回在自家門口看見蛛絲的影子.他的眼前,浮現出每個周末,阿莉穿着肥大的套頭衫,一邊吸塵,一邊嘴裡哼哼的樣子,耳邊還聽到自己沖她喊: “你要麥克風嗎?”的戲弄聲.結婚時,在父母的幫助下,他們買下了這套房子.阿莉把它打理得象酒店一樣,任何時候都是一塵不染,以至於阿武一時忘記了,蜘蛛最喜歡和人住在一起. 洗米,做飯.洗菜,切肉.溫火慢燉的紅燒肉先上爐.然後,洗碗,倒垃圾.一切就緒後,他鑽進了衛生間,淋了浴,換上那套阿莉最喜歡的休閒裝.七點整,他去到了士嘉堡中心的停車場.阿莉在多倫多市中心的銀行工作.上,下班乘地鐵,不過就要靠阿武在地鐵站接送.五年了,阿武和阿莉風雨無阻地在地鐵站見面,逢年過節的日子裡,他們就會手拉手,逛遍商場裡的每一家店鋪.哪一家店的櫥窗讓阿莉駐過足,那家店減價銷售時,一定會出現阿武的身影.不過買到手的東西,倒不見得都是阿莉的,象阿武身上這套棉衫,就是阿莉在這裡替他挑的. 十一月底的多倫多,寒意四起.一陣刺骨的風過來,阿武緊了緊這身衣服.這身衣服穿了幾年了,還是一樣的柔軟,似舊如新.可是,昨晚,阿莉卻沒有正點回家.他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直逛到商場裡的店鋪都要關門,才看見阿莉從地鐵站口走出來.粉色的短尼上衣配黑裙,大眼睛下面,泛出了一個黑黑的眼袋,走路還是跌跌撞撞的樣子.見了面,她竟一言不發,遲到的好象比等待的還有理.等他開口問時,她兩片嘴唇動着,碎碎地不知道說些什麼.他知道她天生不會撒謊,可這會兒,她做得這麼明顯,真讓人火冒三丈!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一鍋沸騰的水,倒出來,就要灼傷人,可他的心裡,只有剛才他做好的三菜一湯.他還是想看着她在飯桌邊坐下,吃光他做的菜.他的心,受不了老婆浪費了一頓飯菜的打擊,不過倒承受得起她的當面撒謊. 昨夜,他們是背對背睡的.井水不犯河水.今晨匆匆出門,她下車時,還象往常一樣,親了親他的面頰.這給了他巨大的鼓勵,讓他毫不懷疑:今晚,他一定能正點接到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沒有出現.電話里,她又象昨晚一樣,漫不經心地解釋:下班人太多,地鐵太塞車.她要遲一會兒才能到.這遲一會兒,可就是一個多鍾啊.阿武只好走進美食廣場,感覺很餓,卻不知道要吃什麼.最後,他在雜貨鋪,買了包煙,跑到門外,跟着幾個少年人一起,靠着牆,吸着煙. 阿武戒煙已好多年了.尤其結婚後,他從沒冒過想吸煙的念頭.這會兒,他這麼輕易就躲在牆角吞雲吐霧的好處,是讓他立即聰明了起來.他先想到蜘蛛網不是一夜結出來的.阿莉已經很久沒埋怨過他了,以前她不是老抱怨他不懂送花,不會在花花綠綠的卡片上寫甜言蜜語嗎? “我怎麼這麼笨啊,為什麼沒想到不生氣了,就該警覺了呢?”他狠狠的吸口煙,把尼古丁全吞到了肚裡去,好象這樣才能殺死自己的愚鈍. “女人裡面,沒有比阿莉再純潔善良的了.昨天她有撒謊,但不是故意的.就象今天一樣,她不是事先計劃好的.”想到這裡,阿武的腦子裡好象在放電影:一個討厭的傢伙,手捧着鮮花,在多市中心的地鐵站,等着阿莉.阿莉笑着接過了花,和他在咖啡店裡坐下…… “不就是買花嗎?太容易了!我這就去!”阿武扔了香煙,又重重地踩上了一腳.轉頭跑進了商場,買了一捧猩紅的玫瑰,象一位剛墜入情網的少年,在地鐵口跳躍,迎接心上的姑娘,不過就只等來她的簡短電話.電話里,她讓他別等了,先自己回家,因為上司剛打來電話,要她回去加班呢! …… 阿武又點燃了一隻煙,這回是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對着一桌香噴噴的飯菜.菜中間還擺了一束猩紅的玫瑰.他深吸一口煙,把煙頭燒得紅紅,然後用它猛按玫瑰的花瓣,他不知道是花瓣疼得大叫,還是自己在喊: “痛嗎,你也知道痛嗎!那你怎麼就不知道自己再美,也比不過這一桌飯菜呢!”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阿武還沒想清答案,桌上的玫瑰花瓣就已全在地上踩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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