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徐文長

小時候，我住在一個院子裡。這裡本是一戶資本家的花園洋房，當時卻住了二十八家房客。花園裡有口石井，井邊有一片空地。夏天的時候，我洗完澡，抹上痱子粉，拿一隻小矮凳，就到井邊乘涼聽故事。

夏日的夜空，繁星點點，偶爾有細細的風從井邊吹來。納涼的人不少，人手一把蒲扇，總有人在講故事。有時是恐怖故事，有時候是民間傳說，講得最多的是徐文長的故事。徐文長是個絕頂聰明的捉狹鬼，他有無數令人叫絕的故事，雖然有些故事難免低俗，但總是讓人捧腹大笑。在那個文化匱乏的七十年代前期，這些故事帶來難忘的樂趣。

記得有一個瞎子的故事。話說徐文長上街的時候，聽到一個瞎子在說他的壞話。那瞎子高大魁梧，聲音洪亮，正在誇海口說：若是讓我遇見徐文長，我一定要教訓他一頓。徐文長本就恃才傲物，錙銖必較，聽了這話自然不會放過這瞎子。他假裝跟瞎子做朋友，帶着瞎子去喝茶聽書。瞎子很高興，問他叫什麼名字。徐文長說我姓都，名來瞰。然後徐文長說，我帶你去洗澡，我們去泡個舒服。徐文長領着瞎子來到一個空房子，待到瞎子脫了衣服後，他就悄悄地走了。瞎子喊他的名字：都來瞰！ 都來瞰！ 這瞎子本就中氣十足，聲如洪鐘，街上的人聽見有人大喊「都來看」，便紛紛趕了過來，結果看到個一絲不掛的瞎子。

還有一個更為偏狹的故事。說的是徐文長臨終前，他的妻子很是悲傷，問他可還有什麼願望？ 徐文長見妻子容顏依舊姣好，他不願妻子在他死後改嫁，便說他想吃油炸活螃蟹。妻子為他做這道菜時，活螃蟹在熱油鍋里亂蹦亂跳，油星濺了一臉，結果變成了麻子。

當然也有行俠仗義的故事。有一個老實人不小心踩死了米店老闆的一隻黃毛小雞，老實人對老闆說：我賠你20文。這個老闆是個狠人，抓住老實人不放說：我這隻雞再過幾個月就會有5斤重，到時可賣150文，你要賠我150文！ 徐文長正好路過，他不慌不忙地拿出錢，對老實人說：我幫你再加130文。老闆收下錢，心中暗自得意。這時徐文長又說：斗米斤雞，一斤雞要一斗米，你這小雞長到5斤需要5斗米。我們給了你5斤雞的錢，你得給我們你沒有餵的5斗米。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支持徐文長，最後老闆不得不拿出5斗米，徐文長遂又將米都給了老實人。

那時我以為徐文長只是編出來的人物，後來才知道真有其人，而且是個大才子，與解縉、楊慎並稱「明代三才子」。雖然故事真假難辨，但徐文長天縱英才，自幼以「神童」而著稱鄉里，性情狂傲縱誕，行為豪宕不羈，又是江浙一帶的人，難怪會在此間留下無數令人稱奇的民間故事。

《世界日報》副刊2023年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