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孫雯一家搬離了留學生大院。

新公寓兩室兩衛，明亮寬敞。窗外是高爾夫球場，綠草如茵。

搬家的原因，是因為孫雯找到了工作。她學計算機，自然比學數學的好找工作。碩士一畢業，就順利找到了工作。作為這群人里第二個找到工作的，她收穫了不少恭賀，家人更是歡喜。

可是喜悅沒持續多久，問題就冒了出來。

公司離留學生大院很遠，單程四十分鐘車程，還要上高速。孫雯雖早拿了駕照，卻沒獨自上過路，平日出門都是李江峰開車。她的開車技術很菜，膽子還小，不敢上高速。

李江峰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累得疲憊不堪。他若是有事，孫雯就沒法上班。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們決定搬家。

他們租了孫雯公司附近的公寓，開車只要十分鐘，孫雯可以應付。

新公寓比從前舒適，母親卻並不高興。因為路遠，她的托兒班就辦不下去了。離開了熟悉的留學生大院，也少了熟人往來。可是女兒的前程要緊，她也不好反對。

對於母親在家辦托兒班這件事，孫雯和李江峰都不喜，但也一籌莫展。如今機緣巧合，算是解決了這個難題。

不料過了幾日，母親突然宣布：“小皮的媽媽請我去做住家保姆，工錢比原來加了兩百。”

孫雯愣住了，完全想不到母親竟會這麼做！

“到時你每個周末要接送我。”她對李江峰說，緊接着，她又提出：“不要送青青去幼兒園。”

“不送幼兒園誰帶？”李江峰擰緊雙眉，覺得母親的要求簡直是匪夷所思。

“你們輪流請假。”

李江峰怔住了，實在是覺得荒唐之極。母親原本是來幫忙帶外孫女的，如今為了掙錢去照顧別人家的孩子，卻要工作正忙的女兒女婿請假帶孩子。這要求近乎無理。他沉下臉，沒有應聲。

孫雯也覺得母親過分，卻依舊沉默。

她從小懼怕母親。母親初來她家時，她也嘗試過反抗。

記得那天她偏頭痛發作，痛從太陽穴漫到眉骨，漫到後腦。母親進來，讓她幫弟弟籌劃出國的事。弟弟剛上大學，她覺得為時過早，便忍着痛說以後再說。母親勃然大怒，責怪她對家人不上心。

她在病中也很生氣，頂了一句：“你心裡就只有弟弟。”母親一向偏心弟弟，氣到極點她脫口而出。

這句話卻是截到了母親的痛楚，她對着孫雯一通大罵之後，離家出走了。李江峰心急火燎地四處尋找。

在公寓的小樹林邊，李江峰找到了母親，好不容易把她勸回了家。母親見到孫雯，忽然就揚起手，一下接一下地扇自己耳光。孫雯嚇得抓住母親的手，哭着說都是自己的錯。

從那以後，孫雯再也不敢頂嘴。

李江峰雖然心中不平，但還是開車把母親送去小皮家。那周恰逢孫雯出差，去外地參加一個培訓班。李江峰把青青送進了幼兒園。

青青在教室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拽着爸爸的衣袖。李江峰心裡揪得生疼，卻還是輕輕掙脫青青的手，狠下心轉身離開。他想着這一關總是要過的，多少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

孫雯在外地打電話回來，聽說青青哭成那樣，心疼得幾乎落淚。

青青每天去幼兒園都要大哭一場。到了第四天，她就生病了。幼兒園孩子多，交叉感染總是難免。

周五李江峰不得不請假，在家照看青青。這天下午，他帶着生病的青青從機場接回了孫雯。一到家，放下孫雯和青青，他又馬不停蹄地到小皮家去接母親。路上很堵，一來一回又花了兩個小時。

青青燒得小臉紅撲撲的，嘴唇乾得起皮，孫雯將濕毛巾敷在她額頭。母親見青青病成這樣，心疼得臉色發白，便厲聲質問李江峰：“為什麼要送幼兒園？！我不是說不要送青青去幼兒園，至少給她一個星期緩衝。”

李江峰本就心裡窩了一肚子的氣，也大聲嚷嚷道：“我要工作，怎麼可以在家管小孩？你自己不管外孫女去管別人的孩子！”

這句話刺到了母親的痛楚，她氣得歇斯底里：“我就知道你是為了氣我！我要告訴你父親，你是怎麼待我的！”

“告訴誰都一樣，讓大家評評理！”李江峰喉嚨更響。

家裡從未有人這樣頂撞過她，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她開始絮說在美國的這幾年，日子過得多麼苦，她付出了多少，你們太沒良心了！

李江峰脫口而出：“那你可以回國。”這句話他在心裡盤旋許久，從未說出口，此刻卻像失手的石頭，一下子砸了出去。

“想讓我幫忙就求我來，現在孩子大了就想趕我走。你這個白眼狼！”母親哭罵不止。

孫雯守在生病的青青床邊，始終沉默。

母親罵累了，回到臥室，走到青青身邊，余怒未消地對孫雯說：“早知道他是這種人，當初我不會同意你嫁給他。”又說：“他不尊重丈母娘，就是不尊重你。這次你不要理他。”

那晚，母親拉着孫雯和青青，要她們都不要理睬李江峰。李江峰一個人出了門。

孫雯坐在母親旁邊，沒有說話。可她心裡在擔憂：外面那麼冷，他去哪兒了？

李江峰出走，她會擔憂；母親出走，她會恐懼。母親若是在她家出了事，她萬劫不復。

冬夜，寒風凜冽。李江峰到了很晚才回來。他進屋時帶着一身冷氣，沒開燈，在床邊坐了很久。沉默良久，他重又提起以前的話題：“你媽再不走，我要走了。”

孫雯說：“你什麼意思？青青誰管？”

李江峰沒有吭聲。

儘管吵得天翻地覆，日子還得繼續。過了周末，李江峰又把母親送到了小皮家，孫雯和李江峰輪流請假在家照顧生病的青青。兩天后，青青病癒。李江峰又送青青去幼兒園，青青依舊每天早上哭一場。一個星期後，青青又一次感冒生病。

終於，母親說：“這個月在小皮家做完就不做了，還是家人重要。”

母親還是看重家人的。孫雯欣慰地想。

母親搬回來了。表面上，一切似乎恢復如常。可有些話，已經在每個人心裡留下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