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中耶稣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耶稣在这里所说的“虚心”、“温柔”是什么意思? 是谦虚?可如今的谦虚常常流于虚伪。 是软弱、能力不足?可真正温柔的人常常表现出强大的定力。 希腊文原文的“虚心”,直译是:“在灵里贫穷的人”。而“温柔”(英文meek),在希腊文原文中则有“受控制的能力”之意。 所以,虚心的解读或为:不是自我贬低,不是人格软弱,而是“属灵的贫穷”,是在上帝面前承认:我没有任何可夸口的资源,我一贫如洗。这是一种存在论上的清醒,一种被约束的力量。而温柔的解读或为:有权力但不滥用,能发怒却选择平和。它不代表着软弱和没脾气,而是明明有能力,但选择顺服与克制。 昨天家人在讨论中随口说了一句:虚心、温柔,就是有剑,却不抽出! 这说的不就是耶稣吗! 耶稣在被犹大告密被抓的最后关头对彼得喝止:“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现在为我差遣十二营多天使来吗?” 圣经中保罗说:“他本有上帝的形像,不以自己与上帝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 他“有剑”(权柄、能力、天军),但却选择“不抽出”。这正是虚心与温柔的深刻体现: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以能力定义自己。能力就在那儿,却不以自我为中心来使用。 当然,这说的是耶稣。 而对于如我等软弱、有限、不堪的人来说,贫穷,说得更悲哀点,还意味着自己可能完全无法在上帝面前站立,此时的我们,与其说“有剑,却不抽出”,毋宁说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剑,无剑可抽! 所以人们要效法耶稣。 只有“有剑、却不抽出”的人,才配真正持剑,才能承受权柄而不被权柄所吞噬。因为真正的权柄必须经过“虚己”才能不变成暴力。 虚己,代表着“依赖”而非“控制”,它意味着不掌控一切、不用能力证明自己、不用成功定义存在,这是最自由的状态。因为只有“虚己”才能始终保持开放的心态,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说他们属于天国。 天国,不是权力结构,而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秩序。人一旦“自满”,就会把世界当对象、把他人当工具、把上帝当手段。所以,虚心与温柔,不是没有剑,而是知道剑不是自己的根基。剑,不是不能抽,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抽。真正的虚己是:即使可以赢,也不以“赢”为最终目的! 纵观教会历史,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最容易失去虚心与温柔的,恰恰是那些最有真理、最有权柄的群体。 为什么? 因为通过历史,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从“领受真理”到“占有真理”的下滑过程。 起初,信仰的姿态是——我被真理照亮,我被拯救,我是领受者。但很快就容易滑向另一种状态——我“拥有”真理,真理属于我们这一群人,我们是对的、他们是错的。 如此,“真理”从“光”变成了“资本”。随之而来的是身份的优越感和排他性。此时,虚心与温柔开始消失。 这同时也是一个“宝剑”从“托付”变成“工具”的下滑过程。 新约中,权柄本是“托付”(stewardship),是用来服事、建造与付代价的。可历史中它往往变成了用来界定边界、维持秩序、甚至压制异议的工具。最典型的转折点是公元313年米兰敕令之后,教会从被逼迫者成为被承认甚至被保护的群体,真理从“见证”逐渐带有了“制度的力量”。于是人们看到了异端审判、神学与政治的绑定、权力结构的固化...... 宝剑,被抽出来了!而一旦抽出,就很难再收回去。 当看对方不再是“人”,而是“错误的承载者”时,爱就很难存在了。 当认为“我既然站在真理一边,我就不需要再被质疑”时,谦卑的入口就被关闭了。 当上帝不再是主、而成为我立场的背书时,就进入属灵意义上的偶像化了。 由此引发出一个问题:“真理”原本是好的,是人们孜孜不倦所追求的,但为什么“真理”本身会带来危险? 因为基督信仰有一个非常独特的悖论:真理是绝对的,但人对真理的把握却是有限的,相对的。 倘若忘记了后半句,就会出现把“对真理的理解”当成“真理本身”的偏差。于是,反对我就是反对真理,就是反对上帝。 到了这一步,暴力便被赋予了“神圣正当性”。 让我们看看耶稣是如何处理“宝剑”的? 约翰福音中,彼得面对耶稣的被捕真的怒了,真的“抽剑”了,但结果耶稣做了三件事:制止他;医好被砍的人;主动走向十字架。 这,构成了一个极其颠覆性的结果:真理不是靠“胜利”来证明的;权柄不是靠“压制”来维持的;上帝的国不是靠“控制”来建立的。 虚心与温柔为什么最难?因为它要求维持一种人性的软弱所难以支撑的状态:我知道我所信的是真的,但我不以“我是对的”来定义我是谁;我站在真理中,但不站在“我是对的”位置上。 这非常难。 一个更尖锐的事实是:教会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没有真理的时候,而是“自以为完全掌握真理”的时候。因为那时不再需要悔改,不再需要倾听,不再需要上帝。 “有宝剑,但不抽出”,代表着真正的虚心和温柔:即使握着真理,也不急于用它来赢人。宁可被误解,也不愿用真理去碾压人。这不是相对主义,而是一种更深厚的信心。 这信心体现在:我相信真理本身有能力,而不需要我替它“抽剑”。 那么,在今天的生活和公共讨论中,有没有可能既坚持真理,又不失去“虚心”呢? 首先,虚心,不是模糊立场。有些人一谈“谦卑、虚心”,就滑向不敢下判断,不愿表达立场,用“爱”代替一切分辨。但耶稣并不是这样。在约翰福音中,他非常清楚地说明:什么是从神来的?什么是虚假的?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有判断”,而是你是“站在真理里说话”,还是“站在自我里说真理”? 第二,要区分“为真理作见证”和“替真理打仗”。 为真理作见证(Witness),动机是忠诚于真理;方式是陈述、邀请、承担后果;心态是允许对方拒绝。这是十字架的路径。 替真理打仗(Control),动机是确保真理“胜出”;方式是压制、羞辱、操控;心态是不能接受对方不同意。这是“抽出宝剑”的状态。 一个非常简单的自检是:如果对方不接受我,我会焦虑、愤怒,还是仍然安稳?若失去安稳,说明你已经把“结果”扛在自己身上了。 一个非常具体的操练是:把“我可能错”放在思维的结构里,而不是放在情绪中。虚心,不是觉得我可能错,而是在认知结构中预留了“我可能理解不完整”的空间。即:我相信这是真的,但我对它的理解可能有限,如哥林多前书13章:“我们如今所知道的,是有限的。” 因此,当进入争论、冲突或公共讨论时,或可用以下三个问题守住“虚心”和“温柔”: 1)我是在“理解对方”,还是“准备反击”?如果是后者,虚心恐怕已经消失; 2)我是在“表达真理”,还是“保护自我”?因为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在defending truth,实际是在defending ego; 3)我是否仍然把对方当“人”,而不是“立场”?耶稣在路加福音中面对敌人时,不是只看见错误,而是仍然看见人。一旦人被“立场化”,暴力便已上路。 其实,问题的核心是:越接近真理的人,越不需要用力证明自己是对的。因为只有不安全感才需要控制。只有内在的安稳,才允许差异的存在。这与“虚心”是同一件事。 如此一来,这岂不是会吃亏、被误解? 当然会! 所以耶稣在“虚心的人有福了”之后,紧接着说:“温柔的人,受逼迫的人……”虚心,不只是认知姿态,而是一种愿意承担代价的存在方式。 “有剑,却不抽出”,在现实中可以是:我可以反驳,但我先倾听;我可以赢,但我不急着赢;我可以定罪,但我选择怜悯。甚至我可以证明你错,但我更在意你是否被理解。 由此,坚持真理,是对上帝的忠诚;保持虚心,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两者必同时存在,否则:只有前者,变成刚硬与压迫;只有后者,变成空洞与相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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