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抄“賈平凹們”掀中國文壇地震

一名“文學圈紀檢委”發起的民間“鑒抄”(鑑定抄襲)行動,讓賈平凹、蔣方舟、楊本芬等大批中國知名作家深陷抄襲醜聞,引發中國文壇大地震。 綜合“新黃河”和《Vista看天下》報道,中國博主“抒情的森林”星期一(3月9日)在社媒平台小紅書發文指出,賈平凹1984年的作品《三十未立》中的部分段落,與美國19世紀著名作家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英國的農村生活》華文譯本高度相似,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相同。 賈平凹在中國文壇舉足輕重的地位,讓這則指控他抄襲的貼文很快引起輿論關注。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賈平凹,出身陝西農村,今年已經74歲,獲得過中國茅盾文學獎、法蘭西金棕櫚文學藝術騎士勳章等多項榮譽,《廢都》《秦腔》等作品被認為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中具有較高影響力。 據“抒情的森林”摘抄的段落,賈平凹曾在《三十未立》中寫道:“忙於本身的事業,卻占據了他的時間,攪亂了他的情感,分散了他的家庭觀念。在他的眼裡,除了寫作,別的什麼事情他不是匆匆忙忙,就是心不在焉......他心裡說不定正盤算如何節省時間。” 而更早出版的《英國的農村生活》華文譯本中,有一段極為相似的描寫:“他們大多忙於本身的事業,大都市中,可以占據他們的時間、攪亂他們的情感、分散他們的思想的事情,又何止千百種,因此他們看上去,不是匆匆忙忙,定是心不在焉......他好意來拜訪你的時候,心裡正盤算着如何經濟利用時間。” 
中國博主“抒情的森林”星期一(3月9日)在社媒平台小紅書發文指出,賈平凹1984年的作品《三十未立》中的部分段落,與美國19世紀著名作家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英國的農村生活》華文譯本高度相似,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相同。(小紅書截圖) 還有部分段落內容甚至完全一致。《三十未立》中的一句“任何一塊兒空地,只要土地不大貧瘠,都有花坪和花床的點綴,街頭的廣場,都布置一個小型的公園”,被指完全照搬了《英國的農村生活》中的原話。 緊接着,“抒情的森林”星期三(3月11日)再次發文稱,賈平凹的女兒賈淺淺2020年出版的詩集《椰子裡的內陸湖》,與一本2014年出版的英國作家小說華文譯本存在“異曲同工之妙”,引來網民諷刺“神偷奶爸”“上陣父子兵”“父女二人的故鄉都在遙遠的大不列顛”“大不列顛是陝西實錘了”。 事實上,“抒情的森林”早在2月就曾發文指出,賈平凹1990年發表的《美穴地》,與已故中國女詩人冰心的《往事(二)》第四篇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這則貼文在當時很快遭到刪除。時隔數日對《三十未立》的”鑒抄”,終於讓圍繞賈平凹的抄襲疑雲進入公眾視野。 不過被“抒情的森林”鑑定為“異曲同工之妙”的中國作家,遠不止賈平凹父女。由他發起的“民間鑒抄”行動已經持續逾一年,讓近40名橫跨中國文壇老中青三代的作家,先後捲入抄襲爭議,掀起文壇大地震。 最先被“抒情的森林”指控涉嫌抄襲的,是一本在中國銷量破千萬的童書《故宮裡的大怪獸》。2024年底,他發布第一則“鑒抄”貼文,指出該書部分片段與日本作家安房直子、美國作家柯尼斯伯格的作品高度相似。 據紅星新聞報道,這則貼文發布後,“抒情的森林”很快收到了相關權利人的名譽侵權投訴,賬號使用一度遭到限制。但他也從中積累了“人生經驗”,開始改變表達方式,把直接的抄襲指控替換為委婉的“異曲同工之妙”一詞。 此後,“抒情的森林”利用查重軟件和電子書網站,發現更多中國作家的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將這些疑似抄襲的文本通過紅色字體標註出來並進行對比展示,持續在社媒上更新發布,引起網民熱烈迴響,不僅吸引數萬人追蹤關注,還被外界形容是“文學圈紀檢委”。 中國專欄作家韓福東在騰訊新聞《大聲思考》欄目盤點,這些被點名作品有過“異曲同工之妙”的作家,既包括茅盾文學獎得主王火、冰心獎得主伍劍、獲魯迅文學獎提名的丁燕,也有中國文壇新銳孫頻、焦典、徐衎、丁顏、蔣方舟、傅真、林培源、阿占等人,以及李鳳群、胡竹峰、殷健靈、蔣藍、陳繼明等數個省級作協副主席。“很多涉嫌抄襲者擔任作協職務,或在高校任職,但他們無一受到處分。” 以36歲的蔣方舟為例,七歲寫作、九歲出書、12歲成名的她,是中國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然而,“抒情的森林”的貼文卻指出,蔣方舟的多篇文章內容與加繆、納博科夫等文學巨匠的作品“撞車”。 
七歲寫作、九歲出書、12歲成名的蔣方舟,是中國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然而,“抒情的森林”的貼文卻指出,蔣方舟的多篇文章內容與加繆、納博科夫等文學巨匠的作品“撞車”。(唐家鴻攝) 澎湃新聞去年7月報道,一些當時就已被“鑒抄”的作家,曾對抄襲質疑作出不同反應。 蔣方舟據稱通過社媒平台私信與“抒情的森林”溝通,稱早期作品不成熟,“理解和虛心接受(批評)”;孫頻公開稱早年因為“太熱愛福樓拜”,“創作時會不小心把一些喜愛的句子帶入自己小說”;伍劍則認為“抒情的森林”的鑑別方式站不住腳;丁顏在微信朋友圈承認“句子查重一致”,但反駁稱“如果一致就一定是抄襲,那對大地上所有相似的解讀都是在互相抄襲”。 罕見為抄襲指控直接公開道歉的,是有着“素人寫作、60歲提筆、80歲成名”等標籤的86歲作家楊本芬。 “抒情的森林”2月發文指,楊本芬所著的《秋園》《豆子芝麻茶》《浮木》等作品中,多處段落或語句與作家王朔、霍達、朱自清、余華等人的作品高度相似。楊本芬隨後很快承認“襲用別人的語句”違背寫作倫理,把一些語句融為己用是完全錯誤的,並向被冒犯的作家和讀者致歉。 包括賈平凹在內的多數被“鑒抄”作家則選擇保持沉默,迄今沒有作出任何公開回應。 《鳳凰周刊》引述“抒情的森林”稱,有作家曾私下聯繫他,“言語粗鄙,試圖‘解決’問題”,更有甚者在被指抄襲後以命相搏,在個人賬號上留下遺書,讓“抒情的森林”被部分網民指責是“殺人兇手”,一度遭到網暴。 在澎湃新聞的採訪中,“抒情的森林”則對抄襲風波中的種種光怪陸離感到困惑:為什麼生產文學作品的各方呈現出一種集體沉默?被指涉嫌抄襲的作者依然活躍在公眾視野中,作品依然在發行流通?為什麼如此大規模的鑒抄,僅靠普通讀者來完成?出版行業是否存在漏洞? 華東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主任彭桂兵告訴澎湃新聞,目前已有的討論很難上升到法律的層面,因為根據中國的著作權法,如果要認定作家作品存在“剽竊”,必須有被侵權人的起訴。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絕大多被“鑒抄”的中國作家才會選擇以默不作聲來回應公眾拷問。在這場文壇地震中,集體沉默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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