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戰爭衰落論:現代戰爭的回報結構已經根本性改變
不要輕易被那些末日敘事吞噬。歷史總是充滿了「世界快完了」的預言,但世界每一次都挺了過來。不是靠奇蹟,而是靠那種最樸素的力量:當代價大到無法承受,文明便學會了克制 戰爭衰落論
很多人越來越相信戰爭正在捲土重來,我卻越來越確信戰爭正在退場。這不是樂觀主義,不是和平幻覺。這是一個有點殘酷的商業邏輯推論。 世界上不缺鼓吹「新冷戰」「新世界大戰」的聲音。每隔幾個月,就有學者、評論家、將軍出來告訴你:人類正站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邊緣。聽得多了,我倒反而平靜下來。恐懼是有市場的,但市場不等於真相。 所以我在《大事火拍》與六度聊天區提過,也在文章裡寫過:在這個時代,我要提出一個與主流唱反調的論點:戰爭衰落論。不是說槍聲不響,不是說衝突消失,而是說:傳統意義上的、試圖通過戰爭獲取土地、資源、人口的那種戰爭,其回報率已經低到難以支撐動員的理由。 世界有一件最樸素的事:人類的行為,長期來看,都服從利益邏輯。就算是最瘋狂的戰爭,背後都有人在算賬。 傳統戰爭的生意模型很清晰。拿破崙打意大利,得城池、糧倉、藝術品、賠款。德意志統一,普魯士從法國割走阿爾薩斯-洛林,賠款50億法郎。日本佔領滿洲,得到煤礦、鐵路、農業。那時候,打一場漂亮的仗,回報可以很豐厚。所以才有人願意打。 但是,從越南戰爭開始,那本帳冊就翻頁了。 越南,美國傾舉國之力,死了五萬八千名士兵,花了相當於今天八千多億美元,最後什麼都沒有帶走。什麼都沒有。土地沒有,資源沒有,政治影響力反而大跌。 伊拉克戰爭更離譜,推翻薩達姆之後,創造出的真空讓ISIS填滿了。 阿富汗二十年,人撤走的那一天,塔利班在機場外面等著。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不是軍事失敗的問題,而是戰爭的結構性回報模型崩潰了。 有人會反問我:俄烏戰爭呢?加沙呢?美伊呢?衝突還在繼續,怎麼能說戰爭在衰落? 這個問題問得好。但我要把兩件事分開看:衝突的存在,和戰爭的回報率,是兩回事。人類什麼時候都有衝突,這不稀奇。問題是,通過戰爭能否實現當初發動戰爭的目標:這才是關鍵。 普京打烏克蘭,是北約東擴的結果,結果北約沒能保護烏克蘭,烏克蘭失去很多生命與土地,俄羅斯也沒能速戰速決,外交空間萎縮。就算最後算作「勝利」,那是一場讓勝利者自己流血過半的勝利。這種勝利,還值得複製嗎? 以色列打加沙,消滅哈馬斯的目標提出來已經超過一年,地面部隊進進出出,轟炸從未停止,可是哈馬斯的意識形態不僅沒有消滅,反而在全世界穆斯林世界裡獲得了幾十年未有的同情浪潮。用炸彈能消滅一個想法嗎?歷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們:不能。 美以聯軍這次打響伊朗戰爭,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身亡,伊朗隨即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反擊。六周下來,五角大樓僅前六天就燒掉113億美元,隨即要求追加兩千億。美國至今得到了什麼? 這就是我說的:現代戰爭的回報結構已經根本性改變。土地可以佔,但佔來的土地要靠駐軍維持,而駐軍的成本是無底洞。資源可以搶,但國際制裁、供應鏈脫鉤、市場排斥,讓搶來的資源變成燙手山芋。人口可以控制,但被壓制的人口是無窮盡的治理成本,不是財富,是負擔。 戰爭的問題不在於道德,而在於算術:當每一場仗打完,帳面上都是虧損,理性的國家自然越來越不想打。 我理解為什麼主流輿論如此熱衷於「戰爭再起論」。因為混亂是有新聞價值的,衝突是有收視率的。一個標題寫「世界正在走向和平」,沒人點開;寫「第三次世界大戰倒計時」,流量滾滾而來。恐懼比希望更好賣。 但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條平行的現實:全球貿易額儘管摩擦重重,依然是二戰後最高水平之一;跨國企業的生產鏈依然縱橫全球;各國首腦依然在各種峰會上相互握手;甚至最激烈的競爭對手,美國和中國,也依然是彼此最大的貿易夥伴之一。這一切都在告訴你一個事實:沒有人真的想打架打到底。 看來有些混亂,是真的。但亂世不等於戰爭盛世。 這個時代人們有些難以理解,可能恰恰是因為舊的秩序在重組,新的均衡還沒有找到,各方都在試探邊界、展示肌肉,但沒有人真的想開第一槍: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一槍打出去,首先打碎的可能是自己。 我說這些,不是要你放下警惕,不是要你相信世界明天就會太平。我做新聞這麼多年,知道人類從來不會讓人完全放心。 但我想說的是:你不必被那些末日敘事吞噬。 歷史上每一個時代,都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世界快完了」。羅馬帝國的人這麼說,明朝的人這麼說,一戰前夕的人這麼說。然後,每一次,世界都沒有完。不是因為人類變得更善良,而是因為有一個更基本的力量在起作用:代價太高,所以自我克制。 這就是戰爭衰落論的底層邏輯。不是善意,而是利益計算。不是道德進步,而是成本結構改變。當一場戰爭注定讓所有人都更窮、更弱、更孤立,理性的玩家最終會找到其他出路。 當然,有人問:那如果是非理性的玩家呢?這是個好問題。我想留到下一篇繼續討論。因為真正的危險,不是戰爭本身,而是無法被利益邏輯約束的那種衝動。那是一個更深、更難的題目。 強大而不穩定的國家,是世界秩序最大的不確定性來源。但不確定性不等於末日,混亂不等於戰爭。我們正在經歷的,是一個舊秩序撐不下去、新秩序還沒成形的過渡期。這樣的時期,在歷史上從來都不舒服,但也從來都能過去。 讓我這樣作結:不要輕易被那些末日敘事吞噬。歷史總是充滿了「世界快完了」的預言,但世界每一次都挺了過來。不是靠奇蹟,而是靠那種最樸素的力量:當代價大到無法承受,文明便學會了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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