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在因引誘未成年人賣淫等罪名服刑13個月後,傑弗里·愛潑斯坦從棕櫚灘縣監獄獲釋。
回到他的濱水豪宅後,他立刻着手重建一段他極為珍視的關係——與哈佛大學的聯繫。
“回家了,自由了,”愛潑斯坦在出獄當天的郵件中寫道。這封郵件收錄在聯邦政府近期公開的文件里,收件人是當時擔任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的史蒂芬·科斯林。
“嗨,傑弗里!!!!!”教授回復道,“太棒了!”
十年間,愛潑斯坦憑藉財富與個人魅力,在哈佛為自己開闢了獨一無二的位置。他不僅成了科學界的贊助人,自己也儼然成了一個偽研究者。
儘管這段關係多年來已有諸多報道,但對司法部最新公開材料的梳理首次顯示,即便在愛潑斯坦被判性侵罪、哈佛禁止接受其捐款之後,哈佛教授們仍付出極大努力為他提供幫助。文件同時暴露出,哈佛校方當年對愛潑斯坦與校內權貴關係深度與廣度的自查存在明顯疏漏。
2019年愛潑斯坦死後,哈佛校方調查了這名性犯罪者與校內人員的關聯,其中包括曾幫愛潑斯坦獲得哈佛研究員職位的科斯林。此次調查最終對數學教授馬丁·諾瓦克作出處分,並關停了諾瓦克牽頭、愛潑斯坦出資的一個項目。
但這份2020年完成的審查報告並未深究多條線索,這些線索足以表明愛潑斯坦與哈佛校內人士的關係遠比披露的更深。
部分證據早已公開,包括此前媒體對愛潑斯坦與哈佛經濟學家、前校長勞倫斯·薩默斯友誼的報道。而從近期公開文件可知,另一些證據可能藏在多位哈佛教員的工作或私人郵箱賬戶中。例如,調查人員注意到,愛潑斯坦曾向薩默斯的妻子、哈佛榮譽教授伊麗莎·紐運營的一家非營利機構捐款,但並未跟進調查。
哈佛2020年調查報告顯示,多名哈佛教職員工在調查中承認,“他們曾前往愛潑斯坦在紐約、佛羅里達、新墨西哥或維爾京群島的住所,去監獄或工作釋放期間探視他,或是搭乘過他的私人飛機”。但該審查並未深挖這些關係,僅稱“這些行為未違反哈佛校規或政策”。
哈佛法學院教授勞倫斯·萊斯格是少數公開批評2020年審查報告的人之一,報告對薩默斯僅一筆帶過。萊斯格在採訪中表示,哈佛本應更深入調查愛潑斯坦與這位校內最知名、最有權勢學者之間的關係。
“他們想儘量減少尷尬,”他說。

據史蒂芬·科斯林為愛潑斯坦撰寫的一封推薦信所述,他經常與愛潑斯坦探討科學問題,並稱愛潑斯坦先生是他某項社會科學理論的“唯一合作者”。STEPHEN LAM/REUTERS
愛潑斯坦對哈佛有着特殊的執念。藉助與這所精英學府的關係,他獲得了社會地位、商業與私人人脈,並在刑滿釋放後藉機修復名聲。郵件顯示,哈佛多名人士向他伸出援手,待他如同學術界頂尖智者一般。
部分新近曝光的郵件此前從未公開,比如2009年愛潑斯坦出獄當天與科斯林博士熱情洋溢的往來。新披露的郵件還顯示,他出獄後不久便急切希望與薩默斯重建聯繫。
距離上次調查已過去六年,哈佛正再次痛苦地重新審視愛潑斯坦與校內教授的關係,梳理自去年11月以來政府公開的數百萬份文件。目前,諾瓦克博士和薩默斯先生這兩位教授已因新披露的事實面臨後果。
“校方將基於正在進行的審查,結合這些文件中披露的信息,繼續評估是否需要採取進一步行動,”哈佛發言人傑森·牛頓在聲明中表示。
校方未回應外界對2020年報告的批評,新審查何時完成也尚不清楚。
互利關係

勞倫斯·薩默斯,攝於2006年。 CHITOSE SUZUKI/ASSOCIATED PRESS
愛潑斯坦早在三十多年前就進入了哈佛圈子,遠早於其罪行曝光。早在1992年,哈佛高層嗅到潛在捐贈機會,便開始主動拉攏他。
他的首筆捐贈在1998年。到2006年在佛羅里達被捕時,他已向哈佛捐贈22次,總計840萬美元。
《紐約時報》對現有記錄與此前報道的分析顯示,這一數額超過他向其他任何高校的直接捐贈,約為他向麻省理工學院直接捐款的10倍——後者也是他投入大量時間與金錢的機構。
愛潑斯坦的捐款數額雖不足以讓他冠名建築,卻換來了他想要的東西:躋身科學界精英圈層的內部人士身份。
儘管愛潑斯坦從未拿到本科學位,但學界與科研界的頂尖人物仍經常同意與他一對一或在小型聚會上交流。他既有個人魅力,又樂於傾聽頂尖學者們對深奧研究的熱情。他對他們的想法表現出真誠的興趣——或者說,他懂得如何裝出這種興趣。愛潑斯坦似乎也自詡為一位嚴肅的思想家。2009年,他曾尋找寫手整理自己的觀點。一位聯繫人將他介紹給當時《紐約時報》的科技記者約翰·馬爾科夫,愛潑斯坦向其尋求推薦。
“我想找一位好寫手,總結我的科學項目,過去和現在的,,量子計算、弦理論、圈量子引力、中國氣、複雜性、神經科學、生物物理、演化動力學、宇宙學、認知神經、道德基礎,”愛潑斯坦寫道,一如既往地無視語法與標點規則。
馬爾科夫近期對時報表示,自己“完全不記得收到過這封郵件”。
“作為《紐約時報》全職員工,我經常收到類似信息,一般都會轉介給其他人,”他說。
記錄顯示,2016年從時報退休的馬爾科夫推薦了前時報自由撰稿人拉里·費希爾。
愛潑斯坦向費希爾索要了寫作樣稿。費希爾近期告訴時報,2009年往來之前他從未聽說過愛潑斯坦。他發送了樣稿,“之後就再也沒有收到回音”。
哈佛2020年報告披露了愛潑斯坦的部分運作細節。報告提到,他早期對哈佛的捐贈包括20萬美元,用於支持心理學教授科斯林的研究。2005年,愛潑斯坦憑藉這段關係在哈佛獲得正式職位,成為訪問研究員,研究科斯林的理論。
據報告中引述的科斯林博士為愛潑斯坦先生撰寫的推薦信顯示,科斯林常與愛潑斯坦討論科學問題,並將其稱為自己某一社會科學理論的“唯一合作者”。“真希望我哪怕有一個學生能提出這麼好的問題,”科斯林寫道。
科斯林後來在哈佛調查中承認,愛潑斯坦並不具備開展申請書中所列全部研究的資質,但愛潑斯坦還是拿到了研究員職位。
哈佛調查發現,愛潑斯坦在研究員任上幾乎沒做什麼工作,卻在2006年獲批續任第二年。
他在哈佛還培植了許多其他關係。
在新公開的2014年一封郵件中,愛潑斯坦列出了他資助的其他哈佛人士,包括認知與教育學教授霍華德·加德納、科學史教授安妮·哈林頓,以及物理學教授安德魯·斯特羅明格。
哈林頓通過郵件中告訴時報,她於上世紀90年代末經人介紹認識愛潑斯坦,他為她的兩個項目提供了資金。她援引自己2018年發表的聲明稱,“如果當時哪怕有一絲預感,知道後來我們所了解的關於他的那些事,”她絕不會接受這筆錢。
加德納在給時報的郵件中說,他於90年代中期在一場晚宴上認識愛潑斯坦。愛潑斯坦隨後資助了他的部分研究,並為他引薦“思想領袖”。加德納稱,2006年愛潑斯坦被捕後,他告知對方自己無法再接受捐款,此後兩人“仍保持數年的鬆散聯繫”。2019年愛潑斯坦被控販賣未成年人從事性交易時,“我感到極度震驚,也常常問自己,為何沒有早一點察覺到這類事情”。
斯特羅明格未回應置評請求。
愛潑斯坦的日程表顯示,他到訪校園期間,至少還有六位學者與他會面。
他與薩默斯及其妻子、英語榮譽教授紐一直保持聯繫。他為諾瓦克博士以及哈佛醫學院遺傳學教授喬治·丘奇牽線籌款。郵件顯示,愛潑斯坦與丘奇(未回應置評)曾在2014年探討共同成立一家生物技術公司的可能性。
哈佛還為愛潑斯坦提供了社交光環。他對哈佛學生社交與戲劇團體“哈斯蒂·普丁協會”的資助,在2020年報告中只是一筆帶過。該團體獨立運營,不受校方控制。但校方審查顯示,在2008年底哈佛禁止他捐款後,該團體成為愛潑斯坦維繫校內人脈的重要渠道。
新文件顯示,愛潑斯坦的朋友兼商業夥伴、哈佛校友、哈斯蒂·普丁協會主席安德魯·法卡斯持續代表該團體向愛潑斯坦募捐。2013至2019年,在法卡斯協助下,愛潑斯坦向該協會捐贈至少37.5萬美元。
作為回報,他在哈斯蒂·普丁協會的年度晚宴上獲得專屬席位,有幾年他還帶了一眾模特與攝影師出席。即便無法到場,他也會確保自己的慷慨被人知曉。2018年有人郵件詢問他是否希望在晚宴節目單中被列為“匿名”捐贈時,愛潑斯坦立刻回覆:
“署全名,”他寫道。
直升機與潛水課

馬丁·諾瓦克,攝於2007年。諾瓦克博士曾表示,他後悔接受並促成了愛潑斯坦的資助。他在一份聲明中寫道,愛潑斯坦被定罪後,他之所以仍與其保持聯繫,部分原因在於其他學者也這麼做。 ERIK JACOB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愛潑斯坦為科學家們提供的遠不止科研經費。他滿足他們的虛榮心,讓他們體驗紙醉金迷的奢華生活。
愛潑斯坦最早吸引諾瓦克的注意是在後者2003年從普林斯頓轉投哈佛之前。一切始於一通詢問其研究的電話。諾瓦克在2011年出版的書中用大段文字描述了兩人逐漸升溫的關係。
通話之後,便是一筆給他的科研捐款,接着是受邀前往愛潑斯坦的紐約豪宅。“我受邀赴晚宴,受寵若驚的是,我是唯一的客人,”諾瓦克在書中寫道。
隨後是飛往波多黎各聖胡安的機票,再搭乘直升機前往愛潑斯坦的私人島嶼。
“我感覺自己就像在007電影裡跑龍套,”諾瓦克激動地寫道。
“每天日出時分,我都和傑弗里一起吃早餐,”他繼續寫道,“我們會沒完沒了地聊科學,聊我的研究。”
諾瓦克在書中寫道,2003年,愛潑斯坦與時任哈佛校長薩默斯洽談,為諾瓦克在哈佛設立一個演化動力學項目,並捐贈650萬美元作為支持——這是他對哈佛最大的一筆捐款。
諾瓦克在給時報的聲明中稱,薩默斯曾敦促他爭取愛潑斯坦的資助。
2006年愛潑斯坦被起訴後,哈佛校方開始與其劃清界線。但愛潑斯坦並未放棄拉攏。
應校方要求,他辭去了訪問研究員職務。但哈佛仍在接受他的捐款。校方審查顯示,2006年7月至2007年7月,愛潑斯坦又向學校捐贈四次,總計73.6萬美元,使其對哈佛總捐款達到約920萬美元。
時任校長德魯·吉爾平·福斯特此後禁止校方接受其捐款。
但校方審查發現,哈佛在愛潑斯坦的問題上依然“態度曖昧”。校方籌款部門2013年曾邀請他參加一場籌款活動啟動儀式。校方並未退還愛潑斯坦的捐款,儘管2020年最終將未使用的約20萬美元捐款捐給了慈善機構。
儘管有禁令,個別教授仍繼續與他接觸、會面,並幫他一些小忙。據媒體報道與探視記錄,科斯林曾前往監獄探望愛潑斯坦。
科斯林2010年轉投斯坦福大學,在2013年出版新書時曾在郵件中承諾給愛潑斯坦一本簽名本,並提到“已致謝”愛潑斯坦。他在作者鳴謝中,將當時已是在冊性犯罪者的愛潑斯坦列入其中,稱其閱讀過書稿初稿並參與核心觀點討論。
科斯林未回應置評請求。
愛潑斯坦最核心的關係

哈佛大學於2020年完成的調查報告並未深入調查一些線索,它們表明愛潑斯坦在該校影響力遠不止於此。RICK FRIEDMAN/CORBIS VIA GETTY IMAGES
愛潑斯坦與薩默斯關係的新細節是其拉攏哈佛相關權勢人物最清晰的例證。
2009年出獄三周后,愛潑斯坦指示助手給當時在奧巴馬政府身居要職的薩默斯發郵件。
“給拉里·薩默斯發封郵件,就說我回家了,自由了,”愛潑斯坦寫道,“把家裡電話和郵箱給他。”
這段此前未曝光的往來顯示,儘管愛潑斯坦遭到起訴併入獄,兩人關係依然牢固。
記錄顯示,薩默斯1998年曾搭乘愛潑斯坦的私人飛機。新公開郵件顯示,薩默斯與妻子2005年蜜月期間曾到訪愛潑斯坦的私人島嶼。
郵件顯示,薩默斯2018年曾邀請愛潑斯坦前往他在馬薩諸塞州布魯克萊恩的家中,推心置腹地向其透露自己追求一名女性未果的進展,薩默斯稱該女性為自己的門生。愛潑斯坦則自稱是薩默斯的“絕佳僚機”。
薩默斯的發言人未回應置評請求。薩默斯去年11月發表聲明,對“繼續與愛潑斯坦往來這一錯誤決定”表示後悔。
薩默斯妻子紐的發言人援引其去年11月的聲明稱,她對“接受傑弗里·愛潑斯坦捐款深感懊悔”。
哈佛審查還認定,2010至2018年,愛潑斯坦造訪諾瓦克的項目約40次。他擁有進門鑰匙,還有一間專屬房間,被稱作“傑弗里的辦公室”,裡面鋪着他自己的地毯,掛着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為他提供了高規格的公開平台。
出獄後,愛潑斯坦希望操控自己的網絡搜索形象,並參與策劃打造美化自己的內容。
“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他2010年在給一名助手的郵件中寫道。
2013年,諾瓦克的項目頁面添加了愛潑斯坦旗下兩個基金會的網站鏈接。次年,在愛潑斯坦的公關人員告知諾瓦克“將他的名字與哈佛edu域名關聯,對谷歌搜索結果會非常有幫助”後,諾瓦克同意在項目網站上為愛潑斯坦增設專門頁面。
諾瓦克曾表示,後悔接受並維繫愛潑斯坦的資助。他在聲明中寫道,自己在愛潑斯坦定罪後仍與其保持聯繫,部分原因是其他學者也這麼做。
“我對自己無視他虐待女性的本質、對他精於操縱的本性後知後覺感到毛骨悚然,”諾瓦克說。“我對自己曾艷羨他驚人的財富與人脈深感失望。”
2020年報告發布後,哈佛禁止諾瓦克在兩年內擔任新基金項目負責人及指導新生,並關停了他的演化動力學項目。
但愛潑斯坦與哈佛其他人士關係的全貌,在此後數年裡仍未完全公開。
最後一次動用哈佛人脈
2018年11月,《邁阿密先驅報》刊發系列報道,揭露愛潑斯坦的罪行及其在佛羅里達州獲得的寬大認罪協議。2019年2月,一名聯邦法官裁定,檢察官非法向愛潑斯坦的受害者隱瞞了認罪協議信息。
法官裁決兩天后,愛潑斯坦發出求助信息。他向包括薩默斯在內的約六名聯繫人發送了內容相同、拼寫錯誤一致的郵件:
“非常希望你能給我些建議,我該如何回應這新一輪惡毒報道,或者乾脆不回應,”愛潑斯坦寫道。“現在指控來自聯邦法官,很難再把它們說成小報八卦。”他稱少女販賣的指控“荒唐至極”,但“如今已成故事的一部分”。
“我不認為你發聲或露面會有什麼好處,”薩默斯回復。
愛潑斯坦回道:“奇怪的是,我幾乎從不涉足公共事務,卻招來這麼大的罵名。”
同年7月,大陪審團以人口販賣罪名起訴愛潑斯坦。8月,他被發現在獄中死亡,裁定為自殺。
一個月後,時任哈佛校長勞倫斯·巴科宣布,校方將審查愛潑斯坦對哈佛的捐款及其訪問研究員身份。調查人員約談了約40人,審閱25萬頁文件,並設立了舉報熱線。
一名校方律師在給巴科的信中寫道,調查人員已知“哈佛社區部分成員在愛潑斯坦定罪後仍與其保持往來”,但這些關係“本身並未違反哈佛政策”。
哈佛法學院的萊斯格認為,審查並未完整呈現愛潑斯坦與學校的關聯,反而基本將責任推給諾瓦克,仿佛他只是個孤立的違規者。“有人決定保護拉里·薩默斯。這些人是誰?”他在採訪中說。
但斯特森大學法學院教授彼得·萊克表示,內部審查後出現新線索並不罕見。
“事到如今,任何與魔鬼(指愛潑斯坦)有過接觸的人都會捫心自問,當初是不是該多問幾句。”他說,“但第一次審查沒查全與刻意隱瞞是兩回事。”
新信息已帶來新的處理結果:薩默斯從哈佛辭職,諾瓦克被停職。
但部分學生認為校方行動遲緩。已有呼聲要求重新命名以法卡斯父親命名的法卡斯禮堂,以及哈佛肯尼迪學院的一座以億萬富翁萊斯利·韋克斯納(愛潑斯坦另一關聯人)命名的建築。
法卡斯與韋克斯納的發言人拒絕置評。
哈佛大四學生羅茜·庫圖爾是兩名因分享薩默斯在課堂談及愛潑斯坦的視頻遭校方紀律調查的學生之一。她表示,過去幾個月接連不斷的爆料令人痛苦,希望校方能採取更多行動,追究與愛潑斯坦有關人員的責任。
“身處校園、走進課堂、接受與傑弗里·愛潑斯坦有牽連的教授指導,對年輕女性而言尤其令人恐懼和難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