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到一條新聞,說有所謂“境外勢力”在鼓動中國網民躺平。 這種說法其實已經很熟悉了。 “境外勢力”這個詞,越來越像一個巨大的垃圾桶—— 凡是自己製造的問題,凡是不願面對的矛盾, 都可以被打包,然後丟進去。 於是問題就被轉移了: 不是現實出了問題,而是有人在“帶節奏”; 不是人們改變了判斷,而是他們“被影響”。 但一個更簡單的問題反而被迴避了: 如果現實本身沒有問題,人為什麼會選擇躺平? 一、躺平,不是被鼓動,而是算清了一筆賬 “躺平”從來不是一個被誰發明出來的口號。 它更像是一種結論。 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 投入在增加,但回報越來越不確定; 規則在強調公平,但起點差距難以跨越; 努力不再穩定地通向更好的生活, 那麼“躺平”就不是情緒,而是一種判斷: 👉繼續按照這套邏輯投入,不再划算。 所以,把它歸因為“境外勢力”,其實是一種很低成本的解釋方式—— 因為它不需要回應現實,只需要轉移指向。 二、躺平是一種“低烈度的不合作” 如果要更準確地定義,“躺平”其實是一種: 低級別的、非暴力的不合作。 它不是抗議,不是運動,甚至不試圖改變什麼。 它只是一個非常樸素的動作: 👉我不再全力參與你這套遊戲。 但它和歷史上真正有組織的“非暴力不抵抗”(比如聖雄甘地所倡導的)有本質區別: 甘地的不合作,是有組織、有目標、有政治訴求的 躺平,則是分散的、個體化的、沒有統一表達的 從“政治功能”上講,它遠遠不如前者有力量。 但恰恰因為它沒有組織、沒有口號、沒有中心, 它也更難被壓制、難以被針對。 它不是對抗系統,而是慢慢從系統中抽離能量。 三、他們真正害怕的,不是躺平本身 表面上看,“躺平”似乎很溫和,甚至有點消極。 但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強的警惕? 因為它觸碰的,不是行為問題,而是一個更深層的東西: 統治階級敘事的穩定性。 任何一個依賴長期運轉的結構,都像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 它最怕的,不是某一次衝突,而是—— 內部的人開始不再相信它。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巨大的炸藥庫。 平時看起來穩定、安全、秩序井然; 但只要內部開始乾燥、鬆動, 哪怕一點點火星,都會讓人高度緊張。 所以他們對“躺平”的敏感,並不只是針對這個行為本身, 而是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 系統內部已經積累了多少壓力。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當成潛在風險。 四、一個更現實、也更矛盾的焦慮 如果再說得更直白一點,這種焦慮其實是兩頭的: 一邊,他們並不害怕你工作。 因為工作意味着你在參與、在投入、在維持這套結構。 但另一邊,他們也會隱隱不安—— 當你賺到足夠多的錢,擁有更多資源和空間, 你就更可能形成自己的判斷, 更可能有主見,甚至有不同意見。 於是,“賺錢太多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會變得不可完全可控。 而另一頭,則是完全相反的擔憂: 如果你不工作、不參與, 但同時又缺乏收入和保障, 那麼大量“無事可做、又缺乏穩定預期”的人群, 同樣會被視為風險來源。 這就形成了一種很微妙、甚至有點矛盾的狀態: 你必須參與 但不能完全脫離控制 你不能退出 但也不能完全自由 而“躺平”,恰恰卡在這個縫隙里—— 它既不是激烈反抗,也不是完全順從。 五、所以問題從來不在“躺平” 很多討論,都在問: 為什麼現在的人不願意努力了? 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被反過來的。 真正的問題應該是: 為什麼越來越多人覺得,努力已經不再值得? 當一個人停止相信“投入一定有回報”, 他才會選擇降低投入。 而不是反過來。 結尾 “躺平”不是理想,它甚至帶着無奈。 但它確實是一種信號: 有人已經不再相信那套被反覆講述的未來, 並用最安靜的方式,退出了對它的配合。 你可以把它解釋為消極, 也可以把它歸因為“外部影響”, 但這些解釋,都無法改變一件更根本的事情—— 當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相信一套敘事時, 問題從來不在這些人,而在那套敘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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