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爾啤斯拾零(一)
·小 樵·
1.行程問題
今年夏天內子要到慕尼黑開會,於是想就便跟着都到歐洲一游。此念既成,心下便早早開始蓄積起了期待。歐羅巴風情在我是中國以外最熟悉的文化。仔細想想,下功夫讀過的文學作品,中國以外,幾乎非歐即美,且歐遠多於美。已經住在美國不再新鮮,到歐洲瞧瞧自然是件無須考慮的事,倒是奇怪多年以來居然從未動念去過。可真的開始着手計划行程卻很是傷腦筋,行期將近,簡直弄的人有些緊張起來。
最大的問題是到底應該去哪兒?慕尼黑及其所處的德國南部自然沒得說,可橫跨北美大西洋跑一大趟,除了德國,至少應該再去一兩個其它地方才覺得值。其它應該去哪?以前出遊多有個主要目的,旅遊是次要,到那個城市就便去附近的名勝。這次在我是純粹度假,旅遊是唯一目標。隔著半個地球看歐洲,那麼多可去的地方無論是吸引力還是距離,各種因素都沒大區別,選擇權完全在於自己,反而不知道該怎樣拿主意。
第一方案是轉機就便。這樣的考慮就是巴黎,倫敦等大都市,順理成章。不光心下確實如此計劃,還特地請教了各處的朋友,很是得了些指點。可等到必須訂票了,還是沒覺得心裡有明確導向。去哪都很好,主要是哪不去都覺得虧得慌。
其實,拿不定主意都是因為閉着眼睛臆想,等真地把歐洲地圖擺在眼前,心裡便立刻有了主張。慚愧,以前並不太清楚歐洲哪挨著哪。
2.計劃與變化
慕尼黑位於德國南部,其下方橫艮着阿爾啤斯山脈。巴伐利亞黑森林,瑞士田園,多瑙河……,慕尼黑,瑞士,維也納,這些名勝靠着阿爾啤斯山南水北的幾乎是一字排開。山水樹木,人文景觀如此緊湊,還有比這些更值得嚮往的嗎?於是,行程一定便立刻開始動手計劃。
火車歐洲(Europe by Eurail,作者Ferguson-Kosinski,29th版,Globe Pequot 2005年出版)這本書專門介紹乘火車旅行歐洲,確實有用,雖然也給了幾個讓人恨不得找作者算賬的誤導。此書講究的旅遊方式是選定某一主要城市為基地,作當天來回的遊覽(Day excursion)。通過此書,得了許多信息,最得用的是瑞士鐵路網站(www.sbb.ch)。這個網站與德國和歐鐵總站聯網,因而可以在這裡隨意設計三國各地的出發點、目的地和途徑地,給出大致時間,網站便給列出銜接的各次列車的班次、時間、甚至上下車的站台。早聽說德國的的鐵路系統是工程師式的設計,而瑞士的鐵路運行更如同那裡特產的鐘表,果然名不虛傳。尚未動身,便先已網遊好幾遍。
計劃先花三天在瑞士,以瑞士首都伯爾尼為基地,旅行路線包括黃金道(Golden Pass)和冰川快車線(Glacier Express)。這是瑞士的兩條經典精華火車遊覽線,分兩段橫穿瑞士。此外就是中部小鎮盧森(Lucern),此地名聲就更甭提了,光是華夏文摘上就有過三篇遊記。等後邊在慕尼黑和維也納計划起來就容易的多,因為多是當天可以來回的短途。
相當複雜又原本一無所知的路線一旦定好,心中很有些成就感。接下來考慮的就是出門無須忌嘴(On vacation,off diet),姑且放縱。這方面沒費多大功夫就搞得一清二楚,巴伐利亞香腸啤酒,瑞士巧克力與奶製品,奧地利的烤點心白咖啡都是名產。此外,奧地利維也納乃是莫扎特,藍色多瑙河,華爾茲的基地,雖然山野之人對此興趣並不是很大,但入鄉隨俗進了城則自然應該隨着不俗,附庸風雅一番也是個經歷。
機票之外,還訂購下歐鐵通票(Eurail Pass)的三鄰組票(SelectPass Saver,3 Countries)。這種票極為划算,乘火車坐一等艙,日期之內將市內交通全部包括,還有許多門票降價。
一切安排妥當,計劃隨即開始變化。首先內當家的道歉,說是把跟一個合作者會晤的日期理解錯了。約的是會議開始第二天碰頭,可那位是大會主席外加那一行的世界專業學會主席,他說的會指的是頭兒們的委員會,比全體會早三天。這麼着重新一算,要想不耽誤會面只能在瑞士停一天半就必須回到慕尼黑!Oh,women,how stupid they are!心下雖然把這曠世名言自言自語了好幾遍解氣,可苦水仍然只能自己咽。好在對SBB鐵路網站已經爛熟,只要把伯爾尼市區遊覽略去,黃金道與盧森可以壓縮在一天半以內,而冰川線則可以放到後邊。
經這一塹,喚醒了憂患意識,想起應該去查看天氣預報。火車旅遊,主要內容是流覽車窗外的景色。書上特別提醒黃金道遊程行前一定要打162查看天氣,以免霧雨濛濛的會糟塌了當天的遊覽。一查嚇了一跳,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正是深夏伏天旅遊季節,偏偏今年瑞士卻已是連陰豪雨十幾天,雨量已創了歷史紀錄,雨勢雖已稍住,肯定放晴還得再過幾天!進一步打探,因為天氣,黃金道觀光專列暫時停開洛桑到盧森的全程。
天公不作美何以竟至如此也!
3.暮投洛桑
洛桑(Lausanne)小鎮位於日內瓦湖畔,開過冬季奧運,自有其出名處。可因為行程所限,並算不上此行景點。到此投宿因為這兒是黃金路線的東端,以便節省第二天的時間。
從慕尼黑下了飛機便換火車直奔洛桑。到達洛桑只有下午才六點多一點兒,天氣陰霾里,天卻已經擦黑。旅店所處的街道就在火車站後邊。從大石頭壘成的車站出來,便是這條彎曲狹窄的街道。街上空無一人,兩邊不少小店,櫥窗亮着燈,店鋪卻都已打烊。踩在鵝卵石鋪的路面上,淅淅瀝瀝地飄着些雨點兒。第一次踏着瑞士的土地,異國的感覺非常強烈。長途旅行之後,一下子在路邊相連排列的古老建築群中辯認出掛着包括五星紅旗的許多國旗的旅館門面,便遊子到家般地奔了過去。
旅館前台窗口花花綠綠擺着一玻璃罐糖果,沒等我打招呼,我家小不點已沖將上去。“Can I?”,說着便抓了一塊。前台小伙兒接過我遞過去的預定材料,轉過身去便在紙戳上別着的一大迭紙里翻找起來。原來這裡的旅館雖然可以通過網絡預定房間,具體管理還是完全手工。我便也學着小不點,抓塊糖擱嘴裡消磨時間。一塊糖嚼完,回頭再看那小伙兒,拿着我們的訂單,面向一塊列着房間號的大黑板,嘴裡念叨着什麼,顯然離給鑰匙還差得很遠。
我弄出點聲來想搭喳了解情況,小伙子轉過身,一臉靦腆,憋好大勁兒,擠出兩個字:“No English!”我這才意識到,瑞士乃是地地道道的異國,無論把中文還是英文算為我自己的“祖國語言”,對這位白人小伙仍然都是外語。洛桑屬於瑞士的法語區,會法語的人不愛說英語是早有所聞的。
小伙子請出來老闆娘,我才算弄明白怎麼回事。訂旅館時,同行幾個人問得很清楚。兩人要訂雙間,而一說帶個孩子,就要求訂豪華單元(Deluxe suite)。當時沒當回事,就借宿一晚,豪華什麼,便訂了雙間。美國旅館,一般說雙間就是兩雙人床,而且無論單雙房間大小都是一樣的。不想在這兒有了麻煩,小伙子認為我們仨人不能住雙間,可豪華單元又已經全滿。
老闆娘(估計是)是位風度極好的中年婦女,辦事麻利。聽我說雙間就行,她讓小伙子帶着去看房間。電梯門一開,我家小不點先高了興。那電梯像個儲藏室,四個人須魚貫而入還不能轉身。小不點沒見過,樂不可支,我們去看房間,他便自己坐着那電梯上下好幾個來回,說是非常喜歡。
雙間名復其實,一張床把屋子幾乎占滿,床下只夠兩人同時站着的空間。我們都偏瘦,足夠在房間裡隨意轉身不用怕碰了家具,因此再加上小不點半個人仍然不愁喘不上氣兒來。
瞧我們願意用雙間,老闆娘講起了原則,堅持按豪華單元收費,215瑞士法朗,相當於在美國住希爾頓。我說這樣計價不公平。老闆娘回答,最後一分鐘仍然為我們解決了住宿,所以不能再要求別的。眼瞧着降價沒戲,我笑說,到羅馬就得受羅馬人欺負,但我總歸值得試試吧。老闆娘也笑了,保證第二天5點就給準備早餐。
等一切安頓好出去看看市容街景,已近8點半,只來得及到街口遙望黑暗中的日內瓦湖對岸的燈火,呼吸些雨中瑞士小城濕涼的空氣。第二天天不亮,便離開了洛桑。
平心而論,旅館的被褥柔軟舒適,早餐也非常精緻,而我家小不點則對那電梯更是念念不忘。最重要的是從此切實知道了歐洲的豪華乃是是以尺寸定義的,以前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歐洲人要比美國人注意瘦身。
4.風雨黃金路
黃金路是火車旅遊瑞士的第一路線。這條路上專門開設了全景列車(www.mob.ch),不光車窗可着車身大,車廂頂都是透明的。如果想花更多的錢,還可以訂首節車廂的八個包座,坐在司機的前面。這樣的安排要是能見度差,顯然再煞風景不過。
看了天氣預報,滿心的嚮往心情很受熬煎,接着又發現全景車沒法訂票。要想再對行程做更改已不可能,除了麻煩,整個心情非得全給攪亂。好在盧森是自然加文化,天氣影響不大。決定一切仍按計划進行,既然全景車不開,索性改乘一般火車也罷,至少可以節省好幾百開支。
從慕尼黑奔往洛桑的路上,德國一段陰天多雲,進了瑞士,竟然真地下起雨來。坐在火車裡,外面霧氣蒙蒙,冷雨敲窗,在車窗上掛出一條條斜線,也在我本應該激動不已的心情里添出幾分冷清。此時也沒法查天氣預報,報紙看不懂,旅館電視二十幾個頻道竟然全聽不懂。
等一早真地上了黃金路,所有憂慮都是多餘。一點沒有雨。過了Montreux,天才開始蒙蒙亮。開始一段路火車繞着日內瓦湖行駛,魚肚白的天光下,湖面上泛着銀灰色的一片迷茫。隨着天色逐漸發亮,湖對岸的燈火顯得越來越暗,我的心情也隨之越發開朗。
車漸漸駛入山區,山勢漸漸增高,天也已經大亮了。蒼翠欲滴的綠色蓋滿了阿爾啤斯山,雨後的濕氣一團團凝聚在綠草地上,形成乳白色的晨霧,悠悠地在山巒里飄蕩游移。一等艙緊挨車頭,紅色的列車行駛在綠水青山之間,每到彎道,就可欣賞車身勾劃出的優美弧線。瑞士鐵路不講排場,每過隧道,青石壘成的道口掩映在綠樹之間,好像將將剛夠火車通過。從一條隧道長長的黑暗裡衝出來,募然抬頭,天空上,雲層之間,竟射出道道光柱,分明是太陽出來了。從小聽唱“東方紅,太陽升”,那一刻不僅知道了瑞士太陽也從東而升,而且真恨不得為太陽之升放聲禮讚。
雨雖然停住,雨水的作用還在。萊因河洪水衝垮了幾處路基,必須改乘汽車。等在各處的小站雖然耽誤了些時間,卻沒覺得一點麻煩。得以踏足在諸如Wimmis,Gstaad,Thun這些地圖上都難找的小鎮,給了我們一段非常不同的經歷。
乘汽車沿着窄窄的公路在洗得乾乾淨淨的綠水青山中穿行,從一個個小村穿村而過,近距離看到瑞士農家的後院。瑞士鄉村特有的棕色大木屋幾乎統一的打扮,白色窗簾與窗台上的紅花交映。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各家各戶都堆着許多木頭,看來燒柴還是一個主要的取暖或炊事的能源。穿着睡衣的主婦在家門口吻別背書包出門的學生,然後還順便揚頭向駛過的列車揮揮手。綠草地上逐漸出現蹦蹦跳跳上學去的學生,校園裡有孩子在打乒乓球。野外不見很多農田,倒是見到不少的棕色花牛。雨後初晴,牛們的心情大約也和遊人一樣,雖然巨大的木製牛屋就在左近,卻仍然寧願慵懶地閒散在綠茵之上。
每過山谷,向下俯視,濕氣瀰漫的山谷看不到底,大約都有十几几十丈深。瑞士的野生林木,參天的大樹從谷底生長出來,又高出山谷有好幾丈。一樹樹的綠一起聚合成一山一天的綠。從未經過大戰亂的國度里,富足的生活免去人對自然的遭害,樹都因而得以安生。偶爾也會見到條小徑,堆放着鋸得整整齊齊的木段,提醒着這裡原來也是人間,也有人間的勞作。
風雨黃金路上,如果天氣好也許更加美麗,可那幾小時的旅行,不僅對大人是極近賞心悅目,就連我家小不點總閒不住的注意力也基本上一直是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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