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浪漫路上
浪漫路(Romantic Road)是南到北縱貫巴伐利亞州的旅遊路線。浪漫路的稱號不知什麼來歷,其特點是從一個個德國南部的小村莊穿村而過,可以品味巴伐利亞鄉村美麗的農家景色。浪漫路上最著名的小城是羅森堡(Rothenburg),很小的鎮子,甚至不通火車飛機。也許正因如此,小鎮一直保留著中世紀期間的原貌。小鎮的旅遊廣告上聲稱,遊客們的照相機在羅森堡里的使用頻率超出德國任何其它地方。史上巴伐利亞曾被入侵者占領,侵略者揚言,既然傳說巴伐利亞人善釀善飲,誰能真讓他覺得開眼,便可免去羅森堡的劫難。羅森堡鎮長於是豪飲數十桶啤酒,從而保存了城鎮不毀。
比起巴伐利亞的其它景物,浪漫路上並沒有什麼什麼特殊的著名處,可是也許正是德國小村風貌,農家景色,或是羅森堡的傳說,觸動了我心中的什麼情愫,因此沒什麼猶豫就帶著我家小不點踏上了浪漫路。
小不點對浪漫完全沒有興趣,拖拖拉拉到車站已經九點,發車時間九點十分。沒想到買票的隊很長。情急之下,我衝到賣票窗口希望能夠通融一下。賣票的德國少婦很有幾分姿色,臉卻板得極不好看,一指排隊,示意我隊尾在哪。我央告說還有幾分鐘就開車,婦人於是告訴我,也可以上了車再買票。
旅行書上着重介紹過,德國的交通收費以信任為基礎,上車沒人檢票,可要是給查着,罰款很重,市內公共汽車是票價加30歐元。聽婦人叫我上車再買票,心中疑惑,卻也沒別的辦法,拽着小不點直奔站台。剛上車,車就開了。
上的是間二等艙,而且是給自行車準備的,兩邊只各有一排摺疊小座。乘客可以連自行車一塊兒帶上火車。還好有兩個空座。一坐下,趕緊試着問旁邊正在打瞌睡的旅伴在車上去哪裡能買票。這先生懂英文,聽了我的話一付大吃一驚的樣子,告訴我沒票上車是個大麻煩。他的反應驗證了我的疑慮,看來罰款是躲不過去了。事已至此,沒法補救,索性不想省着壞了心情,然而心中仍然不免恨恨地把那穿制服的賣票員比作黨衛軍女官。
不想這時對面座位上的小伙子接過話喳,和我身邊的那位問了些什麼。我雖然聽不懂德語,看樣子他們討論和我有關。問完,小伙子站起身來,把自行車靠在他旁邊女伴的車上,走到我身邊,從兜里掏出一張票來。
小伙子告訴我,他手裡的是張5人通票,而他們只有兩個人,可以把我們的名字加上。聽了他的話,我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那時車廂里氣氛就和多少年前在中國坐火車差不多,覺得人和人間在當時當地隔閡很小,小伙子和他女伴的表情也讓人貼近,而且他的提議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我一下子從準備挨罰成了索性不用買票,心中總歸先消化一下才好接受。
剛把我和小不點的名字寫好,把票還給小伙子,查票的就來了。小伙子一邊往票上寫他的名字,一邊指了下我們。查票的眼神明顯含着些懷疑,可看看那票上確有我們四個人的名字,什麼沒說便過去了。
我和小伙子相視而笑,算是正式打個招呼。沒等我起身過去道謝,車到了個大站,上來許多推着自行車的乘客,把車廂一下子占得很滿,隔開了對面坐着的小伙子和我。我家小不點坐在二等艙的小座上什麼也不能玩,很快睡着了。隨着車動,他的大腦袋被晃來晃去,我只好用胳膊架着給他當枕頭,弄得我也一點不能動。而小不點靠着爸爸舒服,仰着臉居然就勢打起呼嚕來,熟睡的小臉上哈拉子直流。一車人瞧着大概都覺得好笑,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說話間,小伙子已經到站。我把小不點的腦袋靠在窗戶上,起身道別。接過小伙子遞過來的那張通票,我只來得及緊緊地和他握了一下手,他們便匆匆下車去了。
後來才明白,德國通票,九點後開始旅行,到第二天早上三點前有效,可以5個人乘坐全國範圍內所有的公共交通,一共只需26歐元。我們不但沒挨罰,連回程的票都有了。可我不但沒得好好道謝,小伙子的名字也是從票上才得知。
小伙子叫Ratner,他的太太叫Andrea。
6.覓食鷹巢下
德國東南與奧地利交界附近,巴伐利亞阿爾啤斯深處,有個小城Berchtesgaden。B城很小,從蘇黎世通往慕尼黑的火車餐車上的列車員都沒聽說過。可是,如果問鷹巢(Eagle's Nest),卻差不多都知道。我沒有考證鷹巢的名字的來歷,但鷹巢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這是希特勒在此建造的暗堡。實際上,希特勒還在B城附近的Obersalzberg建過一處夏宮,但已被1945年的盟軍空襲徹底摧毀。B城雖是《火車歐洲》書上專門推薦的第一去處,那作者卻可能根本沒去過,反覆讀幾遍還是看不明白從B城到底應該怎麼去鷹巢。
乘火車從慕尼黑出發向東約1個多小時便開始進入山區。火車行駛在山間,接近B城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逐漸接近魔窟而令人發怵,只見阿爾啤斯的山勢開始變得越來越陡峭險惡,感覺和在瑞士時完全不同。到達B城,發現根本不用擔心找不到鷹巢、不會問路,當地沒多少人,人人都知道外來人到此來幹什麼。在火車站前乘38路公車直達鷹巢車站,然後從那裡換乘去鷹巢的專車再接着上,最後的100米左右是電梯直上。城不大,公車行駛不到5分鐘便已出城,沒看清有什麼標誌,公車往路邊一拐便已上了濃蔭遮蔽的盤山路。
名符其實的盤山路,幾步一拐,每步都在升高,看不到前程,卻肯定迅速地離平地越來越遠。這樣走了40幾分鐘才到鷹巢車站,再換乘鷹巢專車。據描寫,鷹巢專車一路都會讓人緊張的“指節發白”,而去鷹巢的那段著名的山端電梯會讓人全程驚嘆。說這話是因為沒去過華山,鷹巢前的路充其量也就有點兒像是鯽魚背,而乘電梯時最強的感慨則是讓人想起黨衛軍巨頭的覆滅不是任何艱巨的工事可以挽救的。
對我家小不點和我來說,真正至今回味的,卻是從鷹巢下來,在B城裡的經歷。
火車歐洲上介紹B城時專門提到車站對面有家飯店,說那裡的冰淇淋會讓你徹底忘記Baskin-Robbins(美國一家很大的冰淇淋連鎖店),此外還有Schmankerl,乃是一種務必一試的B城特產。出門前怕說不清楚,專門把Schmankerl寫下來帶在身上,絞着舌頭練了好幾遍“施曼克耳”。看完鷹巢便急急的下山,心裡惦記的就是別耽誤了這兩道山村美食。
車站對面果然有家飯店Auf Wiederseh'n,城堡一般的建築,庭院裡花叢灌木石山流水之間的空場處擺着些木桌木椅,每桌都有陽傘遮着,安靜漂亮的環境沒看食物就已添人食慾。大概遊人都還在鷹巢,院裡空無一人。山城午後陽光強烈,到店家門口往裡看,只見黑暗的門洞裡深不可測。我領着小不點,戰兢兢打聲問訊,吃不准鷹巢之下別是家十字坡酒店。
應聲出來位俊小伙,淺黃頭髮深藍眼睛,抱着兩個大菜單,瞧見一大一小倆東方人,顯得一愣。我試探着說,冰淇淋?小伙子是從捷克來的打工的,大概只會幾個英語詞,聽了我的話,象是聽懂了外星人言語,激動得連說有有有。見他能明白,我也有點高山流水遇知音,趕緊問,能否讓我看看這裡的冰淇淋是怎麼做的?我是因為看了那書上的介紹,以為這兒的冰淇淋肯定是什麼作坊手工特殊工藝製造,惟恐錯過長個見識的機會。小伙子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轉身進去叫出來掌柜的。
掌柜的是位中年漢子,英語很好,出來搓着兩隻手表示歡迎,可聽我說要看冰淇淋也露出一臉疑惑。也許我的這種思路有點複雜,不知是我說不清還是老闆聽不懂,聽了我一番解釋後他顯得有點不大高興,嚴肅地告訴我別擔心,他這兒的冰淇淋也是紙盒子裝的。我聽了很是失望,可我的失望大約又真讓他給理解成了不放心,忙不迭從冰櫃裡端出來盒子指給我,瞧,都是從慕尼黑運來的。好生掃興,只好噤聲安坐享受冰淇淋。不過這裡的冰淇淋都是裝在一個大高腳玻璃杯里,除了鑲了好幾片巧克力起酥裝點,還插着把中國製造小紙傘,至少看上去很是別致好看,當然一點也不難吃。
找那Schmankerl卻比冰淇淋麻煩得多。
吃着冰淇淋,我拿出那個紙條,問掌柜的有沒有。掌柜的大概因為冰淇淋的教訓,好像還根本沒仔細看就已把頭擺的象播浪鼓。眼瞧着接觸不良,吃完冰淇淋我便帶着小不點出來去逛街。B城就一條街,在河對岸,充其量有一二百米長。許多小店鋪,沿着B河排開。時間還早,我們信步走上一座石橋,站在橋上可以縱覽B城風貌,小巧玲瓏,乾乾淨淨,很有幾分美麗可愛。大約因為周末,幾乎所有的店鋪都關門,街上也沒什麼人。
走出挺遠,一拐彎終於有個開着門的小店,正有個人推門進去。小不點瞧見可口可樂標誌,便說他渴。我們進到店裡,裡面不大,櫃檯里擺的都是肉食,大塊的肘子,大把的粗香腸。櫃檯里,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圍着白圍裙,頭上還戴着老式的皺花邊白帽,熱情地張羅顧客。一看這是家食品店,我一邊趕緊又把那紙條那了出來遞上前去,一邊用我當時所能達到的最高德語水平試着問道,“施曼克耳?”
姑娘和那位顧客聽了我的德語,都趕緊去看紙條,不想兩人臉上的表情都比剛才那飯店掌柜還更加顯得困惑。接着,那姑娘快速轉身進去,從後面又請出了兩位年紀大些的廚娘一塊商量拿主意。幾個金髮腦袋湊在那紙條上好一會兒,嘴裡咕噥了些什麼,然後便扭過頭打量着我們爺倆兒,步調一致地搖起頭來。
我瞧着好玩,又不想忒難為人家,想要回那紙條走人。小不點卻不干,去冷櫃裡取了瓶可樂出來催我交錢。這麼一耽誤的功夫,另外那位顧客買好了東西。小不點見了,有了主意,也要吃。那是一大塊煎肉,夾在硬麵包里。肉可以是牛排或什麼魚,味道就在包裹的一層澱粉里,別的什麼也不加。小不點咬了一口,沒咽利索,就急着讓爸爸嘗,以證明他的選擇正確。我咬了一口,的確好吃,香酥可口,一邊交着錢,不覺又咬了一大口。
廚娘姑娘瞧了一邊收錢,臉上顯出了燦爛的微笑,隨口說,“施曼克?”
我一愣,跟着重複道,“施曼克耳?”
我們對視着都是一愣,然後一起開心地笑了起來。
到現在我到底也沒完全明白當時是怎麼回事,不知道是因為互相懂了施曼克,還是純粹一瞬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溝通。我只知道,Schmankerl就是泛指巴伐利亞地區的美食,從當時情景推測,可能是從巴伐利亞口語裡“好吃”轉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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