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世界盃,都會再見到一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身影,曾經稚嫩的成了中堅靈魂,曾經如日中天的開始謝頂老去,慢慢的,一茬茬新人換舊人。
奧運會,世界盃,都是四年一屆。如果以這些事件作為時間標記,幾十年就好比連起的竹節,長長一串。無論是否球迷,你一定也有着與這每一個竹節相關的記憶。
人生正如白駒過隙。
我的人生就是一屆屆世界盃串起來的
文/黃健翔
無論多少年後,我都會記得1978年的夏天,在南京特有的那種炎熱中,和爺爺、父親一起守着一台9吋黑白電視,看到河床體育場漫天飛舞花雨的壯觀場面,看到肯佩斯的進球和阿根廷人的狂熱。這是我第一次看世界盃,電視是黑
白的,記憶卻不是。或者,正因為是黑白影像,更似經典作品,固執地埋在我的腦海里。
1982年夏天,家裡的電視好像換成了
14吋彩色,我看到了黃色的巴西藝術足球大師們,濟科、蘇格拉底、法爾考……也記住了將他們淘汰的藍色的意大利,當然,還有白色的德國,和藍白相間的馬拉
多納。那一年的暑假作業有一項內容是自己辦一份報紙,我就辦了一張世界盃特刊,上面不僅有各種新聞,人物描寫,球評,還有自己評選的最佳陣容。當然所有內
容都來自我的家庭:爺爺、父親和我,三代球迷。當時我壓根沒想到這樣的作業日後會成為我的工作,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生的隱喻吧。
1986
年,我準備迎接高考。在那個年代,這是多大的事啊,一般來說任何事都要靠邊站,可是父親和爺爺商量後決定同意我看世界盃,包括凌晨起床看直播。我看到了黃
衫巴西與藍衫法國的無與倫比的藝術對決,看到了濟科、蘇格拉底和普拉蒂尼等大師不可思議地接連罰丟點球。當然,我也看到了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和連過五人,
那個時代的電視轉播技術還不能捕捉到馬拉多納的手球,因為他太快太隱蔽了,但幾分鐘之後,我世界盃歷史上最偉大的進球就突如其來。幾天之後,我是在看完阿
根廷戰勝西德隊的決賽、看了球王馬拉多納登基後,踏着清晨的薄霧(那時是真的霧,沒有霾),走進高考考前動員大會會場的。
1990
年,我在北京等待大學畢業,無所事事中到處流竄看球,記得半決賽阿根廷淘汰意大利那一場,我是在清華的宿舍里,和我的中學同學一起看的,他們不知從哪裡搞
來一台彩電,在學校熄燈拉閘的規定時間後,在宿舍走廊里引了一根電線偷電看的。我記得一屋子的人都支持阿根廷,因為討厭意大利門將曾加,只是因為他很牛逼
的樣子。你看,球迷支持一個隊反對一個隊的理由是多麼荒唐、隨意、有趣。因為支持馬拉多納,我當然也無原則支持阿根廷——雖然他們淘汰了我心愛的巴西。
1994
年,我已經到了中央電視台體育部,整個美國世界盃期間,我每天都在台里主控機房,也就是衛星信號發送和接受的地面站工作,負責收錄每一場比賽的信號(包括
畫面和無解說的賽場同期聲),並做場記,以供天亮以後新聞和專題節目的編輯們快速剪輯精彩片段時方便檢索。那時,我每天都會去磁帶庫領取當天要用的錄像
帶,用小推車拉着穿過曲曲彎彎的走廊,經過一個又一個的門禁。天亮以後,再把這些錄有比賽信號的磁帶交給早起的新聞編輯。等他們用過後會再交給下一班要用
素材的人,我就可以回家睡覺了。可惜的是,爺爺在1993年底去世了,否則,知道我可以把看世界盃當工作,不僅全國第一個看到比賽,還有工資有吃喝,不知
他得多高興。那個時候,沒有網絡,沒有博客微博微信,身為屌絲一枚,我甚至連手機都還沒有,所以每每看完比賽內心波瀾起伏睡不着,也沒地方吐槽,沒人對
噴,只有回去睡覺這一個選擇。
1998年法國,是我第一次去前方解說世界盃,法國隊奪冠後,香榭麗舍大道百萬人遊行,當我看到凱旋門上鐳射投影上去的通天徹地的齊達內頭像,腦子裡浮現的卻是羅納爾多的失常和失意。我心愛的巴西又一次被命運捉弄,人生總是這麼不近情理。
2002
年,我去了韓國,解說了中國足球世界盃歷史上第一場決賽圈比賽,0:2輸給哥斯達黎加。我清楚地記得從漢城出發去賽地(好像是光州)之前,同事滿懷希望地
問我中國隊能不能贏,我說,不輸兩個就不錯,結果遭到大家集體鄙視。等比賽結束我回到漢城新聞中心時,大家都像不認識我一樣,好像不是中國隊踢輸了,而是
被我說輸了。我還記得我解說的中國隊第三場比賽0:3輸給土耳其。現場4、5萬中國球迷,卻被兩百名左右的土耳其人完全壓制,無論是喊聲還是氣勢,特別是
球隊比分落後時,現場那種大片大片的死寂,襯托着兩百個土耳其人狂熱嘶吼的囂張,我當時竟然想到了宋金遼元時代和滿清入關那些戰爭,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中
原漢族國家會被人口和經濟實力僅僅是自己幾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北方游牧民族打敗並統治,兩次。然後我又去了日本解說半決賽和決賽,見證了羅納爾多神奇
的復甦和登頂。然而,我最難忘的不是這些,而是我在日本街頭看到的城市密集建築群里保留的一塊塊中小學體育場,燈火通明的夜間球場上,服裝整齊態度認真的
孩子們在上足球課。我知道,日本足球從此不可阻擋了。
2006年,我本不想去德國,因為家庭變故,想留在北京照顧女兒。但
是領導和同事還是堅持我去前方解說。關於這一個夏天,我的故事好像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版本,而且人們願意相信自己的版本。所以,我覺得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在
我看來,我不過是做了一個解說員分內的工作,而且完成的相當好,而已。日後我總結回顧自己在央視解說的三屆世界盃,真心覺得,2006是我解說的最好的一
次,無論整體水平,還是單獨一場拿出來當成作品比較,都是登峰造極的(跟我自己比)。
2010年,我在新浪主持《黃加李泡
世界盃》,每個夜晚陪大家看球,熱鬧、歡樂、輕鬆、愉快,算是換了一種方式,體會了一把夜店狂歡美女帥哥集體消費世界盃的感覺。2014,世界盃又來了。
人生如白駒過隙,從1978年那個小小9吋黑白電視裡的世界盃開始到即將到來的巴西世界盃,竟然已經是我的第10個世界盃了,竟然已經36年了。
這就是我的世界盃故事。流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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