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榕菁

1. 前言

康黑现象学之不言而喻的前提就是人类的思维机制是一面反映自然的镜子，因而人类的逻辑是对自然逻辑的如实反映，除非是故意歪曲事实。当然，这种观念最早源于亚里士多德----那位最早对逻辑进行系统研究的哲学大师，只不过康黑现象学将关注的重点从亚里士多德所偏重的自然逻辑本身转移到人对于自然的反映是如何形成的。

与康黑对于人类如何可以正确地反映自然的研究形成对比的是另一类如何钻逻辑的空子及人们思维的软肋的话术，即西方的所谓的诡辩术或中国古人的所谓的厚黑学以及纯粹的职业骗子们对于人性弱点的窥视。

然而，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思维逻辑既和康黑所倾心的正确反映自然的理想逻辑有着相当的距离，也同样不会都是系统的诡辩术士或厚黑学家们或职业骗子。

尽管以亚康黑为代表的传统的正统哲学也没少对错误的思维逻辑进行批判，尤其是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批判他人的内容占了一大半，但是相关的批判都属于就事论事针对具体的错误逻辑表现而展开的并非就生活中的逻辑乱象的普遍特征及其各种根源进行的系统性的分析和批判，因此并不能真正有效地帮助提高人们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逻辑乱象的认识与警惕。

2. 逻辑连接要素及真伪逻辑

一个正常的逻辑表达具有各种人们所熟悉的要素，那些要素是逻辑学研究的对象，这里就不赘述。在那些要素中最为人们熟知的恐怕要属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一书中讨论的三段论法。一个简单的例子是狗是四条腿的动物，阿黄是一条狗，所以阿黄是四条腿的动物。

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人们对三段论法的研究所针对的都是正确的逻辑，因而会把错误的逻辑组合拿来做为警示人们的反面例子。比如，如果有人说：“狗都是四条腿的动物，阿黄不是狗所以阿黄一定是四条腿的动物”，那么就可能会被作为一个错误的例子来演示一下。

但是，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因而或许会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的是，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语言表达并不严格地遵守正确的逻辑。同样是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而且更会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是，我们都不但能接受逻辑错误的表达，而且还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从中提取正确的信息，尽管在很多情况下人们以为是正确的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而可能是将错就错的。

2.1. 错误的形式

生活中人们出现逻辑错误的原因很多因而形式也很多。有些时候是人们有意识地利用错误的逻辑来达到自己的一些目的，而更多的时候是人们不自觉地用着错误的逻辑。

严格地来说，有意识地使用错误逻辑属于说假话，而这一类假话中有些是为了替自己辩护，有些是故意误导他人。尽管都是在糊弄他人，这两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

2.1.1. 思维逻辑和语言逻辑

这里所说的语言逻辑指的是人们用语言交流时所运用的逻辑，它在一定程度上表现着思维逻辑。很显然，语言交流只是人们的思维活动的一部分，因而语言逻辑并不是思维逻辑的全部，而仅是思维逻辑的一部分。

但另一方面，对于成年人来说，思维逻辑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所能使用的语言的影响或限制。即便是在没有与他人直接交流的需要时，在独自思考的情形下，人们的思维尤其是复杂思维仍然离不开对语言的使用。考虑到交流的需要与思维的需要之间存在着区别，我们可以将语言逻辑分为交流性的语言逻辑与思维性语言逻辑两种。这里的区分所强调的是语言在交流中的外在表现的需要所带来的对于语言之逻辑形式的特点与独自思维时语言的逻辑形式之特点的不同。

2.1.2. 习惯性的逻辑错误

对成年人来说，不论是故意的还是不自觉地使用错误逻辑，在相当大的一部分情形下之所以会使用错误是出于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在大多数情况下来自社会和文化环境的影响。

2.1.3. 故意与不自觉的逻辑错误

故意与不自觉的逻辑错误这两者之间很多时候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一方面，即便人们在开始的时候故意在自己的言语中使用错误的逻辑来糊弄他人，很多情况下，他们自己过了一阵也开始相信他们所说的假话；另一方面，人们之所以会故意在自己的语言中使用错误的逻辑来糊弄他人，很多时候也正是因为他们潜意识中已经受到相关错误逻辑的影响，所以虽然他们在意识中仍然知道那样的逻辑是错误的，潜意识中已经习惯于用那种错误的逻辑来进行思维。

在生活中我们经常会发现这样的状况：同一个人在A场合和B场合可以毫不犹豫地用相反的逻辑来应对提问，进行对话，甚至口若悬河发表演讲。。。。这种情况并不局限于人们通常以为的政治人物的身上，而是普遍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很多非政治性人物也习惯性存在着这样的现象。不仅如此，有这样的习惯的人往往不但比较热衷于社交，而且在社交中还比较凭着那样的逻辑混乱而受到他人的接受甚至亲近。中文中有时将这样的人称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中的贬义很明显意指那样的人是故意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来糊弄他人。。。。其实，真相恐怕是虽然那些人中的相当一部分有着习惯性地说假话的习惯，但更多地是他们自己在不同的场合下真心地相信他们所用的错误逻辑是正确的。。。。不过，这些人（至少是其中的大部分）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他们并不很在乎自己的逻辑到底是否正确或严格，他们最在乎的或条件反射性地努力的是如何在不同的场合下用与相关场合下或相关群体中所习惯的逻辑来进行表达。

3. 不完整的逻辑及其内容的提取

与前面给出的“狗是四条腿的动物，阿黄是一条狗，所以阿黄是四条腿的动物”这个例子相比，人们日常生活中所做的逻辑表达很多都是不完整的。这主要是因为生活中语言表达的内容通常要比那个例子的内容复杂得多，因而很多时候人们不可能从基本的逻辑元素开始一一陈述，而是通过一些方式将自己的语言进行简练。而语言的简练主要通过两种形式，一种是通过概念词汇的运用而实现的严格的简练，另一种则是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进行的省略。

3.1.概念词汇

语言简练的正规的严格的形式便是概念词汇的形成。这种简练方式主要体现在自然语言中，而对于在一定人群范围内被普遍接受的概念的学习和掌握的途径主要来自交流中的使用，老师家长或他人的传授教导，各种形式的媒介的传载，以及一种特殊的工具---字典的帮助。自然语言的一些复杂的概念之意义的提取遵循着一种抽象意义的树状结构，是从简单的词汇一层层地引出复杂的意义来，其间会借用一些相对简单的中间概念。

电脑编程所用的正规语言中没有概念性词汇，与之类似的是一些诸如函数（function, subroutine, procedure），类（class），对象（object）等结构。

至于AI是如何处理人类语言中的概念的，我问了AI，得到如下的回复：

【AI stores human language concepts not as literal text, but as numerical representations called embeddings within massive, multidimensional vector spaces. Through neural networks, AI identifies patterns and relationships in data, allowing related words (e.g., "dog" and "puppy") to cluster together, mapping semantic meaning and contextual usage.】

看来AI也不会象人类一样地建立语言概念。

3.2. 语言环境

语言环境在语言的简练化方面所起到的主要作用在于人们可以把自己的表达建构在一些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大家彼此了解因而不言而喻的隐性前提之上。

人们之所以会利用语言环境对语句进行简练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方面，假如一个语句很长很复杂，人们为了表达的方便就会有意地或习惯性的下意识地将一些自认为是不言而喻的前提省略掉；另一方面，即便是对于不复杂的内容，为了省力人们也喜欢将大家所了解因而不言而喻的内容省略掉。

此外，前面提到的用简单的概念词汇来表达复杂的语言内容其实也是一种特殊意义上对于隐性前提的利用。这么说有两个理由：其一，一个带有某个词汇的句子对于不理解相关词汇意思的读者来说就是一种建立在隐性前提之上的不完整的逻辑表达，而这种隐性前提对于理解该词汇意思的读者来说就是不言而喻的；其二，前面提到“自然语言的一些复杂的概念的意义之提取遵循着一种抽象意义的树状结构”，但这并不等于说这个树状结构本身是完全的，人们在编写字典时也可能会引入一些他们心里明白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知道的省略，因而成为在特定语境下进行省略的不完整的逻辑表达。

3.3. 重复操作与心理疲劳

其实，越是简单的语句里的隐性的前提可能越多，这是因为简单的内容中多数都是日常的基本对话，而日常基本对话中有很多是日复一日地不断用到的内容，而重复的操作会让人产生心理疲劳，在这种心理疲劳的驱使下，人们会更加倾向于使用隐性的前提。

3.4. 小结

人类的语言交流的一个基本技能便是从满是隐性前提的不完整的逻辑语句中提取说话者所要表达的完整的意思。人类的这种能力是有缺陷的，而这种缺陷主要来自两个原因。其一，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了解所有其他人的表达中所用的所有概念词汇的意思；其二，并非所有的人都知道特殊语境下被熟悉语境的人群认为是不言而喻的意思。比如，据说在战争中用来识别渗透进来的敌人的一个技巧便是用对方不懂的方言或特殊的暗语说“全体蹲下”，那时没有蹲下的敌人便被暴露出来了。

而从不完整的逻辑结构中提取完整的信息的能力之高低被普遍称为理解力之强弱。

4. 逻辑的形式律

前面提到，人们会在逻辑上习惯性地犯错误特别是会容忍和接受他人的错误逻辑以及人们能够从逻辑上不完整的语句中提取完整的信息。之所以会这样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逻辑之最基本的特征并不是其正确性，而是它的形式，我们可以将这一基本特征称为逻辑的形式律。

4.1. 逻辑的形式律在生活中逻辑乱象中的作用

逻辑的形式律在生活中的逻辑乱象中是至关重要的。生活中之所以能够不但满是错误的逻辑，而且一些习惯性使用错误逻辑的人还颇能获取人们的信任和喜爱的基本原因在于：生活中大多数人对于他人的话语的领会（特别是对于偏离了与自己在生活和工作中或好友间不断重复的语言之外的语句表达的领会）主要是基于对方话语的逻辑结构，而不是严格的意思。

假如对方所说的在意义上不够严格，多数人在很多情况下也不会去特别计较，要么是自己去脑补对方的意思，要么干脆听不懂就听不懂了。特别是在正式场合下听有地位的人训话，哪怕对方的话充满着错误的逻辑，普通人也经常是不但不会当面较真，甚至会带着“皇帝新衣”的心态去认真地从对方满是错误的逻辑中体会或揣摩其中蕴含的深意。

4.2. 错误的逻辑连接

有了前面这些铺垫，现在可以引入本文的一个重头论点：日常生活中大量存在着的一种错误逻辑的形式为：因为A所以B，而A与B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人们在很多情况下不会去置疑上面这样的逻辑错误，更严重的是不但听者会觉得很顺耳而且说者自己也会因为相关的表达说的很顺嘴而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这里的要点在于：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说话的人还是听话的人所主要关注的是表达的逻辑形式，而不是该逻辑形式表达出的意思是否对应着现实的存在。当然，出现这种状况的一个前提条件是所说的话与生活中的“来一碗杂酱面”之类的简单语境有一定的距离而且其因果不会立即影响到周围环境的改变。一旦触及到人们当下的利益时，人们一般马上会察觉话语中的错误。

5. 生活逻辑在正规语境中的延申

上面所讨论的生活中的逻辑乱象绝不仅限于日常生活中的非正规的交谈或个人独自的隐秘思考，而是非常自然地表现在公众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公众人物的演讲，大小会议上的各级人物的发言或训话，记者采访，教师授课，甚至正规的文章及书籍的创作和编写等等。

本文的讨论之所以从日常生活中的逻辑乱象开始且将所讨论的逻辑现象称作“生活逻辑”，并不是因为相关的逻辑问题仅存在于日常生活的非正规的交谈中，而是一方面因为所谓的正规场合下的逻辑表达不过是生活中的逻辑现象的一部分而已，另一方面因为如前面提到的，本文所讨论的逻辑现象是被自古以来的哲学界或伪哲学界（即诡辩术，骗术，或厚黑学等）所遗漏的内容，所以有必要给它们起个专有的名字，而“生活”二字涵盖面之广正好适用于本文所讨论的逻辑现象。

6. 康德笔下的纯粹理性与生活中的逻辑乱象

要说传统的正统哲学中与生活中的逻辑乱象比较直接相关的论述，那非康德所讨论的纯粹理性莫属了。这是因为生活中的逻辑乱象之基本特点是其表达的内容不具有现实的基础，而康德所批判的纯粹理性的特点正是他所谓的纯粹理性在脱离了经验基础的前提下自己拼凑出的逻辑表达。

不过遗憾的是，不但很难从所谓的康学家的论文中看到他们将康德所针对的纯粹理性与一般的生活逻辑联系上，康德本人也确实没有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一书中明确提到生活逻辑。究其原因，一方面，康德有着他自己写该名著的明确的政治目标，而该目标显然不是针对人们的生活逻辑；另一方面，康德对该目标的表达可以说是隐晦到了连专业康学家们也很少认识到（至少鲜有提及），而更为严重的是，康德想要通过纯粹理性的乱象进行批判的对象本身并不是他以为的由他所谓的纯粹理性凭空产生出来的。也就是说，尽管康德所提到的由纯粹理性脱离了现实而拼凑出虚幻逻辑的现象是真实存在的，但他所实际针对的对象本身恰恰不具有他所要批判的特点，而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真正与现实相脱离之逻辑表达的现象又不是他所讨论的兴趣所在因而没有在文中提及。

所以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一书确实触及到了本文所要讨论的生活逻辑乱象，只不过在过去两百来年里他的相关讨论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起到系统地帮助人们认识生活中的逻辑乱象的作用。但不管怎么说，有必要在此提上一笔，以示对康德的公平。

7. 结束语

假如我们想象有一群外星人在实验室里对地球文明进行研究的话，那么本文的议题很可能就是他们要分析的内容之一部分，因为这是关于人类作为一种文明体的一个基本特征的分析。本文所讨论的也是在过去很多年里让我感触极深的议题。很多年前就想写一篇相关的文章，但由于种种原因而一直未能将之成文。感谢上帝的带领，今天终于完成对这个议题的初步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