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則棟撞上“二丁事件 1973年莊則棟擔任了國家體委副書記,在8月的中共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莊則棟當選為中央委員。1974年就發生了內蒙古乒乓球隊的“二丁事件”。 “二丁”是一對丁姓兄妹,哥哥丁立春、妹妹丁桂榮都是內蒙古乒乓球隊選手,分別出生於1946年和1948年,當時年齡27歲和25歲,就要退役了,丁立春希望留隊當教練,但球隊主教練李岩毅認為教練員位置上已經有人,此事需仔細商量。丁立春留隊心切,抓住了球隊的一次差錯,和妹妹聯名寫信給國家體委領導。 原來,在年前的全國少年比賽報名時,內蒙古隊希望爭得好名次,報上了兩個稍有超齡的隊員,結果被比賽組委會發現予以制止,內蒙古隊馬上按照要求改了過來。按說此事已經解決,但丁立春認為事情解決得不徹底,教練員對自己有意見,為此還和隊員有肢體衝突廝打。發現自己最初上告沒有反應,丁立春和妹妹再次聯名寫信稱內蒙古體委領導搞“錦標主義”,對自己“打擊報復”,這就是“二丁事件”。 ◇ 王猛對“二丁事件”的處理 此事本來是球隊成員之間的小糾紛,但在“文革”中,兩位年輕人把事情上綱上線了,他們寫信給剛復刊的《體育報》。1974年2月,報社有人將此事寫成內參,呈報“中央文革”領導。 江青正在發起“批林批孔運動”,想找機會整一整當時的體委主任王猛苦於沒有把柄,看到內參和信件如獲至寶,即於1974年2月21日寫了一段批示:“應該責成王猛同志妥善處理。賠禮道歉,醫治歐(毆)傷。揭開體育系統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蓋子。” 江青的批示前半段還算就事論事,後半段就很離譜了。她還就此事串通了當時擔任黨中央副主席的“造反派”大頭子王洪文於次日批示:“完全同意江青同志的意見。請轉王猛同志即辦。” 這兩個批示於2月23日送到了王猛手裡。看到兩位中央領導人的批示,王猛很重視,隨即召開黨組會議傳達。王猛當時還不知道“二丁事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責成體委辦公廳副主任郭連剛組成調查小組,立即趕往呼和浩特,先將情況了解清楚,然後再行處理,郭被指定為前往內蒙古調查“二丁事件”小組的負責人,郭連剛領命之後就乘火車前往呼和浩特。 了解事情經過需要一個過程。沒想到王洪文等不及了,派秘書廖祖康於2月26日來到體委,就找找到體委造反派組織的頭頭詢問, 體委的造反派自王猛上任以後,眼看着老幹部一個個恢復工作,運動員恢復訓練,“文革”的地盤一步步被侵削,正心裡着急,得到王洪文大秘書發出的信息,自以為得風氣之先,立即鼓動起來,紛紛貼出大字報責問王猛,說他扣押中央領導批示是何居心?為什麼不向群眾傳達?鬼在哪裡? ◇ 莊則棟承擔責任說清楚,突然變卦 面對亂局,王猛於3月5日召開黨組會議商量。他向與會者說明,中央首長的批示是批給我的,當然由我馬上來處理,首先是調查事件的來龍去脈,現在郭連剛率領調查組已經去了呼市。事情真相沒有弄清楚之前,沒有必要開大會傳達,所以也根本不存在什麼“扣押”。但是現在有些人不相信,認為這裡有鬼,鬧了起來,怎麼辦? 黨組成員在討論中認為,既然群眾已經鬧了起來,又有上面來人催問,那就開大會向大家講清楚,這樣比較穩妥。 王猛接受大家的意見,說好,那就在明天開會,我來把事情經過說一下。黨組會議開到這時,在座的黨組副組長莊則棟主動說,為兩個乒乓球選手的事情,主任要出面說一下當然好,我覺得還不如由我來出面向大家講一講更好。因為我不是當事人,卻是乒乓球隊裡出來的,我來講這件事大家更容易接受。王猛一聽很受感動,欣然接受。黨組成員也一致認為由新任中央委員莊則棟出面講話效果更好。 第二天早晨開會,王猛宣布,現在就請莊則棟同志代表黨組,傳達落實中央領導批示的情況。於是,莊則棟上台發言了。 誰也沒有想到,莊則棟語出驚人,他說:“王猛,這4天的情況,是你的事,應該由你來講。江青同志、洪文同志的批示是給你的,你必須向群眾做出交代,用不着我來講。”當時王鼎華就坐在第一排,正和莊則棟面對面,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身為黨組秘書,昨天莊則棟的發言,他記錄得清清楚楚,怎麼一夜就變了?而且,平日裡莊則棟對王猛非常尊重,一口一個“主任”,姓氏都不稱,如今大庭廣眾之間直呼其名,氣勢洶洶,一副對立的樣子。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他弄糊塗了。 ◇ 原來江青和莊則棟直接連線了 兩年半之後,“四人幫”倒台,一損俱損,莊則棟即被隔離審查,這才真相大白。 據國家體委原政策法規司司長王鼎華先生描述:原來,3月5日白天的事務散去,莊則棟回到自己的小宿舍——運動員大樓411室,正要準備明天的“說明白”講話,突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兩位體委“造反派”頭頭,一人姓李,一人姓張。正是他們直接從王洪文秘書廖祖康處獲得了江青、王洪文的批示內容,是廖祖康煽風點火的對象。眼下他們聽說明天小莊要出面“說清楚”,於是上門向莊則棟點撥不要上當,鬥爭形勢很複雜,不要出來替王猛講話,既然是江青同志作的批示,應該直接請示江青同志。 莊則棟一聽,覺得有道理,因為他沒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明白。好在現在已經可以動用國家體委的“紅機子”直通樞密了,他立即撥通了江青辦公室的電話,得到答覆說請馬上到釣魚臺來。此時已是3月6日凌晨,莊則棟跳上小轎車駛進了釣魚臺,只見王洪文也在江青處等待。江青對莊則棟說:小莊,你剛才給我打電話,我正準備吃安眠藥睡覺。聽說你有急事,我推遲了睡覺時間。今後你什麼時候來找我,我就什麼時候見你。莊則棟一聽,馬上把體委黨組會議上的事情一說。江青明確答覆:你別上他的當,王猛是想把你推向第一線,是很狡猾的。江青指示莊則棟下一步的行動:今天上午的會你去參加,你跟他(王猛)說:“這是一位副主席、一位政治局委員批給你的,對這4天的問題,你向群眾交代,我不管。”把皮球給踢回去。江青還對莊則棟說,王猛在十次路線鬥爭中是有問題的。他和林彪的關係不清,屁股不乾淨,有些言行他沒有交代。這個人太可惡了,你要發動群眾大揭大批。王洪文也說,現在你趕緊回去,我們支持你,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們。 於是莊則棟匆匆趕回體委。人之生涯,高尚和猥瑣、黎明和黑暗之間,有時只有一線之隔,這在莊則棟的政治生涯中即有真切反映。當莊則棟在3月6日凌晨離開釣魚臺的時候,他和幾個小時之前的莊則棟,已經判若兩人。 接着就發生了在3月6日體委大會上他對王猛主任的當面斥責。 ◇ 王猛臨危不懼,小莊再次低頭 面對莊則棟突然反水,會場上驚倒一片。54歲的王猛面對突然襲擊,表現出久經戰陣的將軍氣度,沉穩地站出來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強調說明,就此事已經派出調查組,現在他們正在呼市調查,還沒有報告結果。一番話說完,台下沒有了聲音。 顯然是為了打破僵局,莊則棟又突然發話:“王猛,你跟林彪是什麼關係?還有什麼問題沒有交代出來?”這幾句,都是江青教的。王猛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和林彪沒有什麼關係,過去並不認識。到了這時,莊則棟沒詞兒了,會議也就結束了。王猛非常生氣,但他知道這個變故後面必有文章,否則莊則棟不會這樣做。莊則棟則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好。他心裡明白,在大會上突然反水襲擊,肯定已經和王猛完全對立,沒有迴旋餘地了。 江青和王洪文預知這個結果,於十多小時後的3月7日凌晨召見莊則棟。這回,江青不再文縐縐說話了,當着莊則棟的面大罵:“王猛是林彪線上的人,王猛你猛不了了,天馬行空,獨往不能獨來。”“毒蛇是先咬人的,你咬了我一口,我一定要咬你。”莊則棟請示:“王猛態度很硬。我們攻他什麼呢?” 其實江青並不掌握什麼材料,她只是鼓勵乒乓球冠軍:“你不要怕嘛,我給你提供炮彈。”她指示莊則棟,“讓別人出面,問他給林彪送了什麼禮?”江青說:王猛去(體委)不得力,他後面的人也不好。莊則棟說,王猛來體委是周總理親自點的名,從38軍調來的。江青馬上說:“王猛一點也不懂體育,這樣的幹部也能調到體委去?” 這時莊則棟突然想起,近日周恩來總理對王猛將出訪西德有個批示,而且就在他的文件包里,他馬上拿出來給江青看了。原來,這是3月5日國家體委和外交部會簽的《關於王猛同志應邀回訪西德的請示報告》,周恩來同意王猛出國,批示:“請王猛同志在國家體委的批林批孔運動中,採取積極提倡和歡迎群眾批判自己的認真、嚴格、熱情的態度,才可把體委的運動發動起來。”周恩來並不知道“二丁事件”,他的批語是要和江青推動的“批林批孔”相呼應一下。 江青不肯讓王猛此時出國,立即讓王洪文要通周恩來的電話,明確要求周恩來改寫批示。江青叮囑王洪文:“你問問他準備怎麼寫?寫好了我們還要看一看。”王洪文放下電話不一會兒,江青處的電話又響了,秘書報告是周恩來總理打電話到這裡找莊則棟,顯然是已經打電話到體委找過了。 莊則棟要接電話,被江青制止。她對王洪文說:“告訴他,莊則棟沒有來過我們這裡,打電話到體委去找。”她扭頭又對莊則棟說:“快回去,別說你到過我們這裡。你接到總理的電話,把他對你說的話記下來,一個字也不要漏,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們。” 結果,莊則棟馬上回到體委去,和周恩來通了電話,說眼下王猛不宜出國訪問。莊則棟是得到江青、王洪文授意的,否則哪裡敢打這個電話。周恩來一聽就明白了。在這個背景下,已經抱病在身的周恩來退讓了,當即親筆給王猛、莊則棟寫了一封信: 王猛、莊則棟同志: 聽說體委動員批林批孔的大會正在開,如果王猛同志今晨將我在一個要出國的文件上,寫給你們幾句希望的話念給大家聽,大家會問,下文如何?我就請你們代答,如果在批林批孔運動中,大揭大批、批深批透,批得王猛同志來不及出國,那也不要緊,可換別人去。我方才把這幾句話的內容從電話中告訴了莊則棟同志,現在以書面補告。 即致 敬禮! 周恩來 1974年3月6日4時 實際上,這個短信是3月7日寫的,取代前一個批示。即便是讓步,周恩來的信也寫得婉轉周全,不露破綻。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莊則棟鑄下大錯。他不僅被江青、王洪文指揮得團團轉,對王猛背信棄義地橫加指責,而且對周恩來總理撒了謊。正因為他對周恩來撒了謊,隱瞞了他在江青和王洪文處的活動,後來他在家中無意間說起此事,引起妻子鮑蕙蕎極大不滿,兩人之間產生隔閡。後來,這個隔閡演化為感情的冰河,兩人最終勞燕分飛。 郭連剛小組的調查,在尤太忠直接幫助下進行。尤太忠本人也來到調查座談現場,聽取乒乓球隊領隊、教練,涉事選手的陳述。他們弄清了事情原委,認為是隊內成員間的小糾紛,與“階級鬥爭”無關。但為了應付“批示”,調查組責令當事教練檢討,然後調離教練崗位。即便是“調離”,也是內蒙古自治區黨委負責人加以保護的結果。時任區黨委副書記的王鐸在“調查”進入尾聲時親自打電話給李岩毅說:“對調查你不要再說什麼,先離開球隊躲一躲。” 兩位丁姓兄妹,因為到齡就退役了。實際上,正是這樣的措施保護了“二丁”和主教練。兩年後“文革”結束,李岩毅重回教練崗位,“二丁”兄妹逐漸以教授乒乓球為業,過着可稱寬裕的生活,和教練重歸於好。 郭連剛在呼市調查和處理“二丁事件”,整整花了3個多月時間,待他們回到北京,王猛已經“靠邊站”了,不久調離體委回軍隊工作。 國家體委主任則由莊則棟取代,這正是莊則棟悲劇之所在。他政治生命的跌宕悲劇,就是在1974年3月5日至7日的兩天裡拉開序幕的。這位乒乓球世界冠軍的自負和衝動、對極左思想的追隨和推行,使他在悲劇道路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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