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作家文山樵人的《筆上梁山》的遺篇,得允在此發出。) 一
《水滸傳》可以說是一部幾乎無關愛情的小說。男女之間的情感描寫亦幾乎為零,有的也大多只是情慾而已。既是“欲”字當頭,那蕩婦色狼則不可少。《水滸傳》中的蕩婦淫娃可謂比比皆是,耳熟能詳,“風頭”遠蓋過色狼。當然,這是由於施耐庵眾所周知的性別偏見之故,其實施大師的穎峰之下色狼的描寫還是蠻出彩的。 《水滸傳》中的色狼的確不少,每位讀者都能說出很多。但哪一個是其中之最? 西門慶,這是許多讀者可能會脫口而出的名字。這廝確實是個好色之徒,但他其實只是個低段位的初學者,真的。 自打一出場,西門慶就被描述成一個當地的惡霸壞蛋:(西門慶)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 果然作惡多端。不過卻沒有涉及流氓行為。當然,這不能說明西門慶不好色,他在王婆面前為了猜測潘金蓮是誰的時候,一口氣將賣棗糕徐三的老婆、銀擔子李二哥的老婆、花胳膊陸小乙的妻子倒豆子一般一一數出,足見西門慶平時對良家婦女是常懷覬覦之心。不過,從這也可以得知,西門慶雖然如數家珍,卻從未見過這些婦人,否則也不會拿來猜做是潘金蓮了。 面都見不到,就更休提染指了。這充分說明西門慶空有色心色膽,卻無獵色的手段,至少不十分高明。否則也不會圍着潘金蓮家門外足足轉悠了兩天,肚裡百爪撓心,卻只有流口水的份兒了。 王婆也正是利用了西門慶這種心理,欲擒故縱將他耍得團團亂轉,俯首貼耳。西門慶雖然得償所願,但這全賴王婆手把手一招一式教學,西門慶全程沒能展現出任何有用的技倆:起初為了求計甚至急得給王婆下跪;被五寸丁武大郞捉姦,身懷武藝竟嚇的鑽床底;姦情敗露後全無主見,聽憑王婆唆弄擺布,一步步滑入深淵。活像一隻初入歡場的童子雞。 西門慶雖然在陽穀縣是惡名久著,但其歹行並無長期勾引強占良家婦女的描述,最多是亂搞男女關係。參與毒害武大郞,原因多半還是懼怕武松,好色倒還在其次。所以他在《水滸傳》眾多色狼當中,只能算個小角色,無非死在了武松刀下,借着明星連帶效應吸引了眼球。 二 西門慶不行,施耐庵還提供有其他人選,比方說,高衙內。高衙內出場時有文介紹:“那廝在東京倚勢豪強,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京師人懼怕他權勢,誰敢與他爭口?叫他做‘花花太歲’。”聽聽,“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從這介紹就知道專業性比西門慶強。而且高衙內是太尉螟蛉之子,又地處京城,段位自然高出縣城土財主西門慶許多。尤其是高衙內敢於光天化日調戲婦女,(而西門慶只敢在潘金蓮門外瞎溜達,幹流哈喇子)。單憑這一點,就比西門慶更像色狼。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色膽。西門慶一聽武大郞說要向武松訴說姦情,直嚇得魂飛魄散。而高衙內一心看中了林娘子,對於綜合實力更強的林沖卻絲毫不以為忤。 在好色方面“不怕困難”,且專愛搞人家妻女的高衙內,確實比西門慶壞上不少。不過,高衙內卻犯了一個色狼的“大忌”:動了真情。 西門慶雖然被潘金蓮迷得神魂顛倒,但至多不過是干着急,被王婆敲詐些銀兩。而高衙內自打見了林娘子之後,幾番不能得手(設計哄騙林娘子到陸謙家中,竟沒有強行動手,而是卑躬屈膝,一改以前作風,苦苦哀求,相較初次相遇時當眾調戲,反差可謂巨大),且再次落空之後竟因苦於相思一病不起,甚而到了“眼見得半年三個月,性命難保”的要命地步! 大夥瞧瞧,相思成災,這哪是色狼,整個就一情種嘛。 而且與西門慶一樣“差勁”的是,高衙內痴戀林娘子,除了生病之外再沒有任何辦法。之後想出賣刀、闖白虎堂、燒草料場毒計的是高安、陸謙。倘非此二人歹毒,高衙內恐怕還真奈何不了林沖,興許相思過度想不開,一口氣上不來,真掛掉了也說不定。 所以,反套路不走腎卻走了心的高衙內也排不上號。 三 還有一個隱藏人物,宋江其實也是很好色的。沒錯。宋三胖好色是不假,但他為了聲譽、前程、人際關係可以壓制住甚至放棄自己的色慾,那麼他就算不上大色狼。說到底,宋江最大的欲望不是色,而是聲譽和權力。 即便宋江算色狼,他也是和西門慶、高衙內一樣的“文色狼”,其實鄭屠也算一個,屬於用計用套路的類型。做點壞事還遮遮掩掩,含羞帶騷,遠比不上“武色狼”來得直接,簡單粗暴。 “武色狼”當然也有許多。比如說因強娶民女被魯智深胖揍一頓的“小霸王”周通。 不過周通雖然是仗勢強娶,但畢竟還準備要履行婚慶程序,先是下了黃金綢緞做騁禮,並選好了吉日上門迎娶,不失禮數,尚知廉恥。如果換成是同行王英,必定即刻搶人上山,哪還等得了這許久。 就憑這愛惜名頭捨不得臉皮的勁頭,周通就不配做一個“合格”的流氓。 魯智深在劉小姐閨房埋伏之時將燭火全部熄滅,周通還誤以為是“老丈人”劉太公捨不得點燈,竟還思量着“明日叫小嘍囉送兩桶好(燈)油來。”這是真心要過日子,做個好女婿哩! 像周通這種真不把自個兒當流氓的,跟豬八戒倒挺像。都混黑道,有一身本事,都強娶民女,但也都為丈人家盡心盡力,真心做個好女婿。最後下場都一樣,好日子被一個比自己厲害得多的和尚給攪和了,而且還加入了這個和尚的團隊,最後還都一樣混進體制內去了。 一句話,周通這樣的色狼不“夠格”。 剛才提到了王英。這混帳絕對是實力派的資深色狼了,“貪財好色最強梁,放火殺人王矮虎”,便是他的寫照。自打書中一亮相,就是吃人心、搶婦女,凶形畢露,色相十足。到後來陣前因貪看扈三娘而被擒(當然他本身武藝也遠不及扈三娘,被擒只在早晚而已),不接受教訓又陣前再因貪看瓊英被傷,足見其人好色之痴。 因好色被女將擒拿擊傷,這是《水滸傳》為王英安排的情節,而清代小說《蕩寇志》(俞萬春著)之中,王英輔佐林沖駐守濮州,兩軍陣前(又是陣前)調戲陳麗卿(上天雷府三十六神將之一)而被擒(又是同樣下場,呵呵)。孰料在被陳麗卿夾在腋下回營之時,王英竟還想動手動腳,伸手去摸陳麗卿的下巴,結果被陳麗卿盛怒之下,發力活活夾死。 可謂死性不改,死有餘辜。 這樣的王英,應該算得上《水滸傳》第一色狼了吧? 答案還是NO。看一個人對某事痴迷到什麼程度,需要看他為了這件事能夠放棄什麼,能夠付出多大代價。 宋江就是個例子。他雖亦好色,但除了銀錢之外,他的名節、聲譽、公眾人設一樣都不肯捨棄付出,所以他算不上大色狼,更遑論最大的。 說到名節、聲譽、人設之類,王英為了色慾統統可以捨棄啊?對,這些虛幻的東西對於王英來說沒有絲毫意義,哪比得了一時肉慾來得快活?可問題是,王英有名節嗎?有聲譽嗎?他的人設就是土匪山賊、殺人劫舍、喝人心醒酒湯,惡棍一條。添加一條好色,於他的形象又能多折損多少? 王英好色,根本就毫無成本,他不損失任何東西。有的讀者可能會說,王英冒了生命危險啊?屢次被美貌女將傷害不就是嗎? 這裡面有兩個問題:當時是兩軍對陣,以王英的武藝,不論他分不分心,都會有生命危險,誰叫他技不如人?其二他當時屬於精蟲上腦意亂神迷,導致“槍法都亂了”,這是他欲望壓倒思維能力的結果,並非清醒狀態下的理智選擇。 竟然連王英這樣的“業界名宿”都算不上?!想不到《水滸傳》色狼界第一寶座這麼難坐。 那麼到底誰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色狼? “雙槍將”董平! 四 這個答案應該說多少有點意外。因為董平在這方面惡行不多,僅有強搶程小姐一案,似乎很難與前面幾位相提並論,更不要說力壓群狼,獨占鰲頭了。 但會叫的狗不咬人,掃地的老和尚其實武功勝過方丈幫主掌門,天天捧着一盆栽的屌絲大叔里昂竟然是職業殺手,而外形俊朗身懷絕技的大宋朝精英武將董都監,恰好就是條超級色狼。 董平原是東平府的兵馬都監,約相當於美軍的前線戰區司令員,高級軍官。又兼“善使雙槍,有萬夫不當之勇”,號稱“雙槍將”。而且在此之外,董平還“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所不通,品竹調弦,無有不會,山東、河北皆號他為‘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候’”。 這樣人物,文武雙全,諸般出眾,好比周公瑾再世,升級版的燕青,本應是國家棟梁,社會楷模。然而董平卻偏偏不以此為重,生生毀棄黃鐘,自崩人設。 自打一開始,宋江派郁保四、王定六往東平府投下戰書,董平竟不顧“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之公例,與郁保四有舊交之私義,“叫推出去,即便斬首”!在程太守阻止後,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這一段並非閒筆,而是表明董平起初對待梁山的極度敵對態度,以反襯他日後反叛朝廷的絕決。 翌日董平與梁山兩軍廝殺,“董平那對鐵槍,神出鬼沒,人不可當”,連敗“百勝將”韓滔、“金槍手”徐寧兩個實力派對手。宋江指揮兵馬“將董平圍在陣內。他若投東,宋江便把手中號旗往東指,軍馬向東來圍他。他若投西,號旗便往西指,軍馬便向西來圍他。”堪稱移動堡壘,插翅難飛。然而在“雙槍將”眼中卻如草芥,“董平在陣中橫衝直撞,兩枝槍直殺到申牌時分,沖開條路,殺出去了”。毫髮無傷,來去自如。 這一段又是極表董平英勇無敵,側面表明董平日後歸降梁山,絕非技不如人,心悅誠服,而是另有原因。 這個另有的原因是什麼?書中明言交待: 原來程太守有個女兒,十分顏色。董平無妻,累累使人去求親,程萬里不允,因此常間有些不和。董平當晚(即從宋江陣中殺出之日)領軍入城,其日使個就裡的人,乘勢來問這頭親事。程太守回說:“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贅為婿,正當其理。只是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無事,那時議親,亦未為晚。那人把話回復董平。董平雖是口裡應道:“說得是”。終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後不肯。 董平之前屢次求親被拒,因此和太守程萬里暗生罅隙,面和心離。恰逢梁山來犯,董平可能感覺親事又有了機會,立刻開始賣力表現。先是不念公例和私交非要殺梁山信使郁保四、王定六,之後在戰場大顯神威,又是“人不可當”,又是“橫衝直撞”,表明我董平是東平的保障,你程太守心裡可得有數兒。顯擺了手段,旋即便又遣人向程萬里求親。挾城自重,藉機要挾婚事,心心念念都是程小姐。 可這一次又碰了個軟釘子。而程太守的理由又十分充足,“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並施以緩兵之計,“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無事,那時議親,亦未為晚”。這張空頭支票,豈能令覬覦日久的董平滿意?但礙於程萬里言之有理,只好強自按捺,隱忍不發。不過此時董平的心理顯然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只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後不肯。”一個“躊躇”活活畫出董平已生二心之貌。果然,第二天雙方再次交戰,董平就被擒了!頭一天所向披靡,改天秒變戰五渣。一夜之間,前冞後熸,判若兩人。 不僅如此。宋江剛開口勸降,“倘蒙將軍不嫌微踐,就為山寨之主”,這其實只是宋江慣用的技倆,但只此一句,沒等宋江再搬出大論,董平直接就從了:“若得容恕安身,已為萬幸。”說叛就叛,說降就降,可能宋江都沒反應過來——如此容易,真是太沒成就感了,本大王明明還有好多台詞沒講的嘛! 對比前日董平要怒殺郁四保、王定六,反差何其之巨! 宋江還沒緩過神來,董平就已迅速轉換了角色,當即獻計(計出如此迅速,難道早有謀劃?)道: 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你董平就在東平任事,程萬里有劣跡,大可直接舉證,何必搬出舊日出身為據?就連金聖歎都評說:“此語為是公論,為是私怨?”)若是兄長肯容董平回去,賺開城門,殺入城中,共取錢糧,以為報效。 從水火不容,到水乳交融,不過轉瞬之間。董平這一連串眼花繚亂的表演,流暢自然,讓人目不睱接。樵人看了,惟有欽佩,惟有讚嘆。 說干就干!董平披掛上馬,倒轉槍口,引領着梁山人馬騙開城門,直殺入東平府中! 且看此時的董平:徑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 一句 “奪了這女兒”,直指董平反叛其意所在;一句“徑奔”,道盡董平早定此計——借梁山屠刀,殺太守,奪小姐。因恐為人搶先,故而“徑奔”;因恐宋江不殺太守,誤其搶獲小姐,親舉屠刀,且戮盡“一家人口”,只留小姐一人。 董平之心,何其荼毒!他這一叛,不僅背叛了東平百姓、府衙同僚,還有朝廷之託,父母宗族之望,更背叛了自己的前程、名譽,及至人格。可以說,董平背叛了自己原本的一切,只為了一腔慾念! 董平為了色慾,放棄的最多、最決絕,手段方式亦最殘毒。須知在古代,因生死失節尚屬大惡,為世所不恥,何況是因為女色。 董平作為《水滸傳》裡的頭號色狼,久為讀者所忽略,只記得他“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候”的漂亮名頭。要我說,這兩句應該改改,叫做: 色狼雙槍將,流氓萬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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