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是一起插隊的海明給我說的,公社管知青的幹部朱廣利和十里舖的許昌知青張海威發生了衝突,張海威在房門上貼了張條子,上寫着“豬和朱光利不得入內”,朱廣利回了張條子,並排貼在張海威的門上,上寫“老臭休狂”。張海威的外號叫“張老臭”,不知朱廣利怎麼知道的。 我老伴插隊就和張海威一個集體戶,我問過她朱廣利和張海威衝突的緣由。她說張海威並不是他們集體戶的戶主,戶主是個老好人,或者說是個政治上有企圖心的,順從討好公社的幹部,組裡有了事情張海威就會出頭,這樣和朱廣利之間就有了些小衝突,彼此都記在了心裡。他們集體戶養了一頭豬,張海威給豬起名叫“利利”,每天都”利利、利利”的叫,在給朱廣利顏色看,但他們之間真正的實質性的矛盾是集體戶蓋房。我們插隊時國家批給每個知青240塊錢蓋房,那架勢是要我們紮根農村一輩子的。但中國的農民都是有智慧的,知道這幫“城裡娃”過不了幾年都會飛走,所以表面上關心並幫助知青蓋房,但把房址和房屋樣式結構都整成日後適合做生產隊的庫房。我去了焦枝鐵路後只回過一次小程莊,那時組裡所有人都已返城,我們的新房已成了很合格的生產隊的庫房。張海威在他們知青點的房屋建造上與朱廣利發生了衝突,張希望新房是一個個的隔間,適合居住,而朱廣利的內心還是站在老鄉一邊的,或許他也清楚的想到知青總歸要離開,蓋房適合今後生產隊使用是好事。這就有了他們二位的“揭貼大戰”。 我們插隊不久朱廣利就常到我們大隊的這幾個集體戶來了,他是渣元公社的“專管”(當時都這樣叫每個公社負責知青工作的幹部),那時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他和張老臭的衝突,自然想到他是在許昌知青那兒鎩了羽,把注意力轉到了我們這個大部分是本地知青的大隊。 話還要從頭說起。風水輪流轉,沒想到49年新政權以來一直籍籍無名的郟縣在68年成了“熱搜”(今天的詞),wg搞到了68年,大學停辦不再招生,存留在全國初高中的各三屆學生(今天稱之為的“老三屆”)已經完成了運動初戴着“紅衛兵”袖標衝鋒陷陣的“使命”,留在學校無學可上,無書可讀,無校可升,小則胡鬧,大則武鬥,成了個尾大不掉之局。而運動造成全國經濟凋零,沒有企業能接收這麼多畢業生的就業。不知是哪個高手的籌謀,或領袖自己的“英明決策”,想出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高招,後來批判的林彪的“571紀要”將知青上山下鄉稱之為“變相勞改”。當然,下鄉要打出高端旗號,叫“農村是廣闊的天地,知識青年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這恰是領袖1955年在介紹郟縣大李莊鄉的一篇文章上的批語: 
這下平地起驚雷,將郟縣炸上了雲端。我看過一個人寫的回憶文章,講述當時縣革委會如何開會商議將原屬渣元公社的三個大隊劃出,成立一個新的公社,討論定名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這確實是高人高招,將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大旗搶到了手,之後隆重舉行“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公社的成立大會,廣邀各級領導和全國媒體參加,一時風光無限。2014年我們兄弟姊妹五個一起回郟縣,我大弟弟插隊在“廣天”,我們免門票進到知青紀念館參觀,這個知青紀念館成了今天郟縣的一張名片。 
68年夏知青開始成批量下鄉,“廣天”公社的三個大隊只接受省會鄭州的知青,做為郟縣的直接領導的地委所在地的許昌的初高中的知青都分到了別的公社,當時擺明了就是要把這批鄭州知青做為政治寶地上的寶貝,着力培養抬舉,果不其然,縣裡借着一次鄭州女知青薛喜梅的背着糞筐拾糞,將她樹為全國知青的典範,後薛喜梅官至全國人大常委,但因福得禍,76年後追查“四人幫”差點被投入大牢。這是後話不提。 總之,“廣天”公社鄭州知青的超常待遇引起了許昌知青的不滿,甚至騷動。一次我到縣城辦事,就碰到一群許昌知青圍在縣委的“政工組”,和工作人員爭辯吵鬧,原因就是知青的優秀代表在縣裡開會,唯獨“廣天”的鄭州知青拿到了演出票,別的知青代表沒份。 當時,不少有遠見有野心的郟縣幹部都想到了利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這塊金字招牌做為往上攀升的便利階梯,盧中央(後來改名為盧忠陽,意為永遠忠於心中的紅太陽)的飛升最為人眼熱,他從一個一文不名的“以農代干”者一躍成為中共九大代表,70年成為清華大學全國第一屆工農兵學員,中共第十屆、十一屆中央候補委員,後任郟縣縣委書記,縣人大常委會主任。而專管知青的幹部近水樓台,最易搭知青運動的便車,其中以“廣天”的專管幹部最為便利,而這些人都是朱廣利原來在渣元公社的同事,或許這讓朱廣利很不服氣吧,他也是要努力上進的呀。 
(照片正中的男士是盧忠陽,盧右手邊第二個就是薛喜梅。盧是領袖當年批示的文章中的一個高中回鄉知識青年。) 在那運動的十年中,“廣天”確實也被衝到風口浪尖上過。74年初批林批孔批周公,江青讓其爪牙浩亮持她的親筆信直接插到“廣天”公社,一路上秘不示人,將省委地委縣委各級領導嚇得夠嗆。年前河南南陽一中學女生因為學英語問題與老師發生爭執,跳河自殺,江青抓住這件事批示,痛批教育戰線上的“回潮”,最後學校的校長和女孩的班主任老師鋃鐺入獄,公社和縣級多個領導都受到懲處,入獄者直到76年以後多年才平反出獄。浩亮駕臨,各級領導都怕他從囊中抽出的就是這類整人的批示,提心弔膽,當浩亮將信展出,當場宣讀,是鼓勵“廣天”的知青積極參加批林批孔運動的,各級領導如得了皇恩大赦,知青和群眾被鼓了勁全都像打了雞血,嗷嗷叫着歡呼起來了,馬上就掀起了運動的大高潮。我許昌一中的一個同班同學那時已成了薛喜梅之後“廣天”知青的第二代“典型”,事後和我說,當時他署名的文章在《紅旗》雜誌上發表,他在全省的批林批孔動員會上發言,左右兩邊分坐着當時的河南省的第一第二號人物劉建勛耿其昌。 在那種熱騰騰的浮躁喧囂的氣氛中,不管廣利同志是真的有“事業心”,還是要把他的本質工作做好,他就近就去了十里舖的知青點,可是撞到了張老臭的門板上,就想起了我們。 當時我們在的大程莊大隊有三組知青,分別分在桃園鋪、大程莊和小程莊,除小程莊和我一起的共三個許昌知青外,其餘都是本縣知青。 大程莊大隊的這個下放點確實選的好,離縣城只有三四華里,各隊都有煙葉等經濟作物,工分值差不多算全縣最高。這擺明了就不是為政治上的出人頭地設計的,這是為的安逸和逃逸。朱光利眼睛很尖,到了我們大隊就把目標鎖定在了大程莊的青年組,大程莊的組長是新建,踏實厚道不怕吃苦,組裡的幾個男孩子兵強馬壯,而桃園鋪和我們的知青點都先天不足。我不記得朱廣利到我們組去過哪怕一次。 朱廣利去了不久就有了一個大動作,他組織新建他們組的幾個男生去許昌送了一次煙包。 那時交通落後,從郟縣往許昌送煙包大多都是用人力,一個架子車滿載一次能拉7、8個煙包,郟縣到許昌有140華里,送煙包路上要走兩天,有一晚要在路邊打開鋪蓋在自己的架子車下睡覺。好在一個煙包的運送費大概1塊多錢,這成了一些農民那個年代除了生產隊分紅之外的差不多唯一合法的收入來源。記得修焦枝鐵路時和我們大隊的領隊、任大隊民兵營長的聊天,他說他送過煙包,我問他為什麼要吃苦幹這個,他說了一個歇後語,“閨女穿她娘的鞋,前(錢)窄”。 朱廣利和新建他們當然不是為了這一趟的十幾塊錢的毛收入。廣利同志要用一個非常規的事例創出業績,我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說動新建他們的,但事後沒人把這件事做為典範,一車煙包來回280里的跋涉抵不過薛喜梅肩上的一個小糞筐。留下的故事是事後新建告訴我的,朱廣利和他們一起出發,但車上只拉了四個煙包,僅是半載,但在路上休息時,廣利專管連坐下的力氣都沒有了,順着架子車禿嚕到地上。 我事後每次想起這個故事都覺得廣利同志很可愛,有理想、有目標、有行動,可他最後卻沒發跡。他既沒有盧忠陽的運氣,也沒有wg時很多爬上高位者的心狠手辣和無恥賣身投靠。這樣的基層幹部現在還有嗎? 去年我還輾轉得到老臭張海威的消息。我的一個許昌一中同班同學的安靈式是張海威主持的,那個同學當年也是在十里舖插隊。海威依然像是一根“出頭的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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