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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的意義
   

2-13_緬茨姆日出(膠片).jpg

題圖:緬茨姆祥雲(作者拍攝)

 

記得大學期間曾經讀到《作品與爭鳴》雜誌中的一篇小說,其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醫院的搶救室內,分別躺着兩位生命垂危的人:一位老者,一位少女。

老者因為年齡太大器官衰竭而陷入彌留,少女因為生活挫折萬念俱滅而選擇自殺。

兩人雖都處於搶救之中,但訴求卻截然相反:垂垂老矣的卻渴望繼續活着,含苞待放的卻主動求死——一種看似顛倒的選擇!

於是,冥冥中有了這樣的對話:

老人:姑娘,生活多好,為什麼要選擇死亡呢?你看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依然想要繼續活着。

少女:在我眼裡的生活,只是一片黑暗,毫無希望,充滿痛苦,還不如死了好。

老人:痛苦不是件壞事。感到痛苦,表明你還活着。當一個人從一場致命的車禍中醒來時,首先他可能會抬起手來咬上一口,如果感覺到疼,就證明自己還活着。看,痛苦就是活着的標誌呀。

少女:如果生活充滿痛苦,那為什麼一定還要選擇活着?與其在痛苦中苟且,不如早些解脫才是。

老人:孩子,你太年輕,還不真正了解生活。生活,其實就像一幅恢弘無比的大型油畫,遠觀時,大氣磅礴、波瀾壯闊,可湊近看,卻是黑一塊白一塊,烏七八糟,什麼都不是。等你真正理解了生活,你就會體會到生活的樂趣了,比如我……

我已經記不得這篇小說的名字了,以上也只是憑記憶大致描述而已。當年正值改革開放初期,萬物復甦,人們所迸發出的熱情與希望前所未有,所以通過老人與少女對生活中痛苦的討論,給出的是痛苦的正面意義,對年輕人來說,這是一種有益的激勵,包括當時的我。

小說的結局是:老人終因年齡太大宣告不治而離開了人世,生命力旺盛的少女經過搶救重新獲得了生命……

一個合理的結局。

由此,想到了今年網絡上曾熱炒的“二舅”,一個在苦難中堅持活着並苦中作樂的殘疾人。我相信,在中國的底層社會中並不缺乏這樣的極普通的人,而且,數量還很多。

由此引出一個永恆的話題:生活中苦難的意義何在?

我首先不同意官媒馬甲“俠客島”所謂的“二舅活出了我們嚮往的飽滿人生”。道理很簡單,即使“二舅”的人生再飽滿,又有誰會去嚮往?又有誰願意去過“二舅”那樣的人生?如此恬不知恥的讚頌苦難,視人間苦難為“飽滿人生”,難道還嫌苦難不夠?

其次,對於成千上萬正在經受苦難的民眾而言,苦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嗎?遭遇逆境後的“二舅”躺了一年,坐了一年,這漫長的兩年他都想了些什麼?沒人知道。但以我的猜測:他大約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道,除了死,想要活着就沒有選擇,就得接受苦難,從中找出生活的樂趣!

當一個人沒有選擇時,他的行為便不具有任何高尚的意義!

有兩位意大利的記者曾根據實地調查和訪談,描述了一群在意大利生活的中國人。他們發現這個群體的特點是:沒日沒夜地辛勤勞作,卻從不融入當地的文化。只等到老了就回到故鄉落葉歸根。而他們生活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掙錢!

這恐怕是全世界相對老一些的移民的共同特點。

調查中提到,一位農場主僱傭了一些中國人在田間打工,按小時支付工資。結果,他們一天會工作十幾個小時,甚至有的一直干到脫水住進了醫院。由於當地的文化與法律,這位雇主無疑遇到了麻煩。為了避免,無奈中雇主想個主意:規定一天工作不能超過10個小時。可結果卻是,在那裡打工的人幾乎都跑光了。雇主不解:這規定是為你們好,你們得有充足的休息時間呀,可你們為什麼要走呢?

然而他所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掙錢的,你規定我們一天只能幹10個小時,剩下的時間不就浪費了嗎?

再看看鄭州富士康的那些年輕的打工者,他們的初衷原本也是為了掙更多的錢。可一場瘋狂絕倫的封控和針對病毒的妖魔化宣傳,將他們吃苦打工的最低訴求也無情地消殺殆盡。

雙重的苦難標誌着環境的惡化與社會治理的荒謬!

然而,這些在苦難的深淵裡掙扎的受苦者呢?

在農村待過的人都有着這樣的經歷,長年奔波于田間地頭的農民常常自嘲地稱自己是“苦命人”,他們並不認為這是苦難,而僅僅表明他們是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他們面對那些我們視為苦難的東西顯得平淡而無感,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

他們並不把受苦受累當成自己所付出的代價,而是掙錢過程中一種自然的伴隨物,而且天經地義。他們的付出甚至可能根本就掙不到錢,但他們卻覺得這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就是本該的生活。苦難對他們而言,是宿命,抑或甚至是使命:我生下來,命中注定的就是要受苦的!

這當中,是對痛苦的麻木。

所以,需要修正一下上述老者的話:當感覺不到痛苦時,除了死亡,還有麻木地活着!

一位清華的學者這樣假設: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人群,對於苦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有的敏感,有的遲鈍。我們可能屬於比較偏麻木、偏遲鈍的那種。

他指出,對苦難的反應與社會文化的訓練有着直接關係。有的文化強調的是對苦難的敏感,有的文化造就的卻是對苦難的麻木。

顯然,前者是正常的本能,後者則是可怕的扭曲。

當感覺不到痛苦,甚至將痛苦和苦難當成一種樂趣、一種向往時,難道不可怕嗎?

我們常常提倡“革命的英雄主義”。不錯,在特定的時刻,特別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戰爭中和突發危機時,這無疑值得肯定、值得讚揚,但卻不能將其視為和平時期的常態。

我們常說,一個時代不能沒有英雄。

而呼喚英雄則意味着犧牲!

這裡我想強調的是另一面:一個總是需要英雄的時代,註定是這個時代的悲哀!尤其是在和平年代去刻意創造英雄。

當我們提倡“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時,我們所強調的,是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是那些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爭取的東西。

這是人區別於其它動物的真正所在:除了追求物質上的活着,還有精神上的自由——選擇的自由!

反之,“好死不如賴活着”,全然承受痛苦,讓痛苦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人生態度,成為一件順理成章的事。而且一旦有人對此表現出不認同時,那麼在許多人眼中,這些離經叛道者註定就是不高尚,甚至該為世人所不齒。

當一種文化,開始為人們如何忍受苦難提供種種技巧,比如以苦為樂、苦中作樂時,這樣的文化,我們又該如何去評價呢?

當犧牲成為一種鼓勵時,它所造就的絕不是英雄。這讓人聯想到日本老電影《追捕》中的一句台詞:向前走,不要朝兩邊看,跳下去,你將融化在藍天裡......

詩樣的語言猶如催眠,那催眠的對象,正是因服用了藥物之後可憐的精神被控制者。

看看今日之世界,有多少被催眠者在苟且中活着而不自知?

孟子言: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這無疑是古人為苦難所賦予的積極意義。用一句大白話說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且慢,問題來了。

很明顯,成為“人上人”的畢竟是鳳毛麟角,更多的則一定居於“人上人”之下,在苦難中掙扎而逐漸陷入麻木的“人下人”。

當少數人歷經苦難最終成為“人上人”時,當他們可以傲慢地將更多的人踩在腳下時,他們便詮釋了所謂的成功。

當無數人習慣於苦難、甚至熱衷於苦難時,此刻的苦難便成了一種“升華”。於是在文化的導向下,人們開始嚮往這種“升華”。

這,恐怕就是“俠客島”所說的“嚮往”的意思。

只可惜,一個民族會在這種對苦難的可怕“嚮往”中沉淪!

“對苦難開始麻木,結果就是社會的方向開始混淆與模糊。當人們開始對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快樂都分不清楚時,我們怎麼能夠想象這個社會的方向是清晰正確的呢?”

這便是社會的沉淪!

所以,對痛苦的感覺,以及對苦難應有的意識和正確態度便顯得十分重要,這才是一個人真正活着的標誌!

我們需要的不是謳歌苦難,而是反思苦難,找到苦難的原因,進而儘可能地減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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