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代發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學長，陪伴他患老年痴呆病愛妻五年的漫長紀實
《敢問路在何方？》 ——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八 老痴之病，明知不可逆，卻偏偏為之。回望過去五年，一路坎坷，由忐忑不安到求醫問藥，由迷茫無助，再到學會相處……曠日持久，尋尋覓覓，路在何方？ 還記得2019年底的一天，我忐忑不安地走進某醫院附二院神內科的大門，藉口神經衰弱，長期吃安眠是否影響大腦健康？哄老伴去醫院諮詢。 彼時新冠涌動，輿論混雜，已成山雨欲來之勢，更是平添憂慮惆悵。 有幸值班的是一位教授，據說醫院內部已經對疫情開始重視，教授級別的必須到第一線值班。我先進去給他溝通了下，希望他能看破不要點破老伴的病情。再陪老伴進去記憶測試，他給我坦言，醫院目前還沒開展記憶障礙的測評工作，只有憑自己的經練嘗試測評一下。我對他的靈活處置表示衷心感謝。果然，他隨口出了三道題考：一是你今天早上吃的什麼？二是3+18—9=？ 三是出門後能否自己回來？我心裡犯疑，這麼簡單就能測出病？教授居然一本正經，煞有介事地評估着，顯示出他不容置疑的權威！ 第一題她猶豫半天沒置可否！二題黙算傾刻回答上了，三題則不削一顧，嗤之以鼻… 最後教授揮筆寫下”近期記憶障礙”的評論，助手開了十盒“天智顆粒“。一合好幾十元呢！我緊緊拿起足足有半米長的一串藥，既驚喜又疑惑地端詳着，頓時心情輕鬆了許多。 畢竟是第一次求醫問藥，有藥治總比沒藥好！相信吃了藥，肯定能治好她的病的。 諾大的醫院都還沒有測評，專家教授都如此“輕描淡寫“，說明這病算不了什麼！自我安慰，篤信專業人士號的脈是準的，開的藥定能立杆見影。 老伴按耐不住，早就起身出去了，出門後大發雷霆，說教授拿加減法考她，未必連小學生都不如？我有啥病，連路都找不着？我只好附和着說，教授可能只是想考考你的反應如何？其實我心裡也犯嘀咕，為何第一題支支吾吾竟沒答上來？（後來才明白，這恰恰是老痴的前兆） “記憶障礙，夠不了老年痴呆！“這似乎讓我吃了顆定心丸，一掃心中的陰霾，期待藥到病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中藥講的是調理，疫情防控再嚴，都沒停止吃“天智顆粒”，一門心思想把病調理過來。老伴似乎沒撒感覺，說喝的就是甜水水！ 果然，虔誠並沒有感動上帝，迷信也沒有展示教授的魅力！2020年藥吃了大半年，老伴不但沒見成效，而且病況有所加重，連做飯洗衣這樣的家務，都難以單獨料理了！ 這時我再仔細翻看說明，成分也就是天麻 ，丹參之類，怎麼看也像她以前吃過的《安神補腦液》？並非專治老痴的"神藥！" 我忍不住撥通了助手的電話，傾述了我的疑惑和不滿。聽完了我的話，他居然十分直白地告訴我，不該對此抱有過多希望！這病本身就無法逆轉，甚至連病因都還沒完全弄清楚！兜頭給我潑了瓢冷水。讓我憋屈又心寒。我似乎才如夢初醒，才意識到當初也曾懷疑過藥的療效？才真正意識到老痴病治療的艱難與漫長！ 雖然早聽說老痴的不治，但能親耳聽到一個醫生，這麼說，還是第一次。我心裡猛然有種被胡弄的感覺！早知如此，何必要開那些不癢不痛的藥給她吃呢？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我壓抑怒火，無可奈何請他給介紹下，重慶那所醫院治療老痴比較擅長？他告訴我附一院精神科是老痴病協會的牽頭單位，建議我去那兒看看。 求醫問藥的家人絕大部分都是不願面對殘酷現實的，無論病情怎麼變，病因有多複雜，始終心存僥倖，斷不了“不可逆轉“的念頭，不信自己的親人無藥可醫？總是天真地臆想着學界那句金口玉言，吃藥是可以延緩老痴的！ 我也不例外，又扮演了兩個奔八老人，一個哄着另一個，冒着疫情風險，求醫問藥的悲劇。 幾天前就預約的號，附一院神內科，門庭若市的陣仗！難怪旁邊有人說，“疫情把人都關瘋了，啷個多！” 好不容易輪到我們看病，教授嚴肅的架子，說話嗯，啊的口氣，又撩撥起了我求醫若渴，盲目崇拜的賤德性，“我們是全市阿爾茨海默病研究會的牽頭單位，許多新信息我最先知道，許多新成果和臨床試驗都是我們最早掌握和進行的。”一席話如提醐灌頂，驟然提振了我的信心，暗自欣喜，老伴的病這次真正有救了！ 他的話言之鑿鑿，正中下懷，如注一支強心針，我迫不及待問，有些啥子新藥？他張口就說了一大串陌生的化學藥名，弄得我雲裡霧裡摸不着頭，然後話鋒一轉，目前最有效的是《思博海》，《美金剛》！ 那給我開點行嗎？我毫不猶豫懇求道，可以。他大筆一揮，邊開邊說，《思博海》他們醫院暫時沒有！我心裡頓時緊張了一下，“那咋辦“？他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助手，助手馬上接嘴說，旁邊的藥店有！哦，我遲疑了一下，她拿起筆，迅速在便簽上划起了路線圖，指着要我看。我看標註得清清楚楚的，乾脆拿過來，轉身就走！快12點了，耗了一上午。 沒想到她主動邀請我加她的微信，說回去有什麼事需要諮詢的，隨時可以諮詢。 回家的路上，陽光撕開陰雲，撒向大地。我提着一大袋求來的神藥，仿佛像魯迅先生《藥》中的華老栓，感到爽快，幸福！ 按初始計量5毫克，虔誠地吃了不到一周，助手就來關心了，告訴她有點頭暈，噁心的感覺！回答正常，建議加大計量10毫克，這樣效果好些.！ 當然聽他們的，他們有豐富經驗，能治病。毫不猶豫加大計量。接着一口氣吃了八周二個療程，老伴一路喊難受，我依然哄着她忍着點，“吃下就會好的”！總感覺有點像華老栓餵兒子人血饅頭的味。太想她病好轉了，苦了一輩子呀！好日子還沒過幾年呢！ 轉眼之間兩個月了，看不出啥效果？又諮詢助手，怨我時間短了！ 反應卻越來越大，除了噁心嘔吐，心臟也出現心跳過緩，竇房…… 也許這些都還是治療過程中的“正常“現象？我自省，越是深入治療，與病菌鬥爭越劇烈，反應當然也會越大！符合治病規律，相信權威醫生的方案，咬牙挺住，配合治療到底。豁出去了，乾脆停了其它基礎病的藥物，專心致志地吃這種。 冒着疫情又去開了兩個療程八周的藥。醫院還是沒有？藥店硬要處方，後來還是微信助手，溝通後才開給我的。幸虧他們有這種“特殊“關係，否則我又要重新預約掛號處方，折騰一陣子。有人疑心，說他們是利益勾連？而非關愛！是嗎？好像其它也有，這不重要，我關心的是如何能治好老伴的病？ ……忍着難受繼續吃，又吃了二周，老伴實在吞不下去了。吃了就吐，腸肝肚肺都吐盡了！無論如何勸，連聞着氣味都吐，後來飯菜都不思，出現昏厥了！嚇壞了，向助手求救，她猶豫一通後叫了暫停，還不情願地解釋，說是個體差異！我不服氣了，反問，其它患者反應都好嗎？對方沒有正面回答…… 我一下就聯想起治病，開藥，買藥時的全過程來，先前有人懷疑的利益勾連，莫非是真的？治病救人是醫者的起碼道德素質，這點我從來不懷疑，甚至是迷信崇拜，寄予厚望的！事已至此，我又才想起百度一下，了解《思博海》的功能：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了： “目前認為，阿次海默病部分機制與膽鹼能神經傳遞功能低下有關，《思博海》可能通過增強這種傳遞功能而發揮作用，從而減緩……達到治療作用。”這其中的奧秘就昭然若揭了！奧秘就在“可能通過”的“可能”二字！什麼是可能？就是“也許，大慨……”換句話說就是不確定！我恍然大悟，老伴出現噁心，昏厥，竇房…等異常現象，為什麼在他們嘴裡都可以解釋成“正常“的道理了！ 我真傻！這病本身就是不可逆轉的，怪只怪自己始終初心不改，一味追求能治癒的“神藥！”一味輕信，甚至迷信所謂教授專家們的權威，見廟就拜，可悲，可憐啊！患者及家屬們！ 停止服藥後一周，老伴才逐漸恢復飲食，元氣大傷，險些賠了老命！值到現在都心有餘悸，無論給她吃啥藥，不但都要問，而且要翻轉看，真是談藥色變。 求醫問藥之路，由一線希望，虔誠篤行，最後灰飛煙滅，頹然而止。 物理療法更是早於求醫，什麼按摩，針灸，甚至學做各樣的頸椎操，收效甚微，且無法堅持。換個療法，相信只要能活躍腦細胞就行。開始玩撲克，摔二升級，算二十四，鬥地主；下翻翻棋，軍旗。玩一段時間後感覺也激不起心趣，因為年輕時候就不喜歡賭輸贏，老了更難培養培養了。 最喜歡的還是與高中同學“話聊”，尤其是病了後，有事無事撥通幾個老閨蜜的電話，剛開始大家感覺還正常，同學情深，往事難忘。後面就語無倫次，張冠李戴，甚至玩起時空穿越的把戲了……現在更糟，時常撥通電話想不起說什麼？木然停着不敢開口！只聽得對方喂喂喂地喊？幸虧我們事前已有溝通，大家也樂意幫忙陪伴她走一程。現在而今眼目下，有急事就將她託付給附近的同學家，在她們那兒有人陪她，呆得住。家人有個群，她在群里享有特殊待遇，都寵她呵護她！兒孫更是調動所有資源，包括遠程求醫問藥。大家都竭盡所能，問心無愧了，真是“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啊 ！ 難忘的2022年，國運欠佳，疫情天災，家走背運，禍不單行。她不幸股骨骨折，直腸造口，還納；三次住院手術，多器官衰竭，命懸一線。 老痴疊加股骨骨折，腸穿孔造口；醫療，物理療加話聊…四年多一路走來，層層加碼，險象環生，真是舊憂未了，又添新愁啊！ 背運至極，煎熬磨礪，窮盡了所有的辦法，還能怎樣？此時此刻，內心反而有種久違的釋然和解脫。 也許順其自然，學會與老痴病人相處才是回歸本生之道。 積五年之經驗，摸索出五條處世之道”即： “順，引，裝，忍，示。” 順，首先得“順“着她的記憶，順着思路來。 目前她保留的記憶有限，既是碎片，也是精華。比如讀書時的事，文革，下鄉的事，老鄰居的事，兒孫的事，教書的事，尋根祭祖的事…她都喜歡反覆提起，樂此不疲，品嘗回味。 聊讀書時某同學的外號來歷？我順着她聊，明明張冠李戴了，仍按她的思路活動，千萬不要去糾正她，只要故事的主要情節在就行。她會在以後的反覆講述中，隨意增減，演繹出更多的人物，地點及細節來！像《一千零一夜》那樣講不完，能達到活動頭腦的目的就行。怕就怕她思想突然發叉，甚至出軌，冒出些新的想法和事件來！弄得故事講不下去了，出現沉默，焦慮，甚至冒火。 這時候你就得相機而行，看能否想法“引”，即把她的思想引回到“外號來歷”的內容上來，實在引不回來，絕不能勉強！將錯就錯，順着她的新想法往下走，往下編，走着編着瞧，就像玩繞口令一樣，看能否想法把它繞回來。反正不能用堵的方法讓她思想不通暢，短路，產生焦躁情緒而冒火發怒！把事情搞砸。 另外該“裝”還得裝，該演還得演。她若做錯了什麼，千萬不能一味的批評她，就當沒發生過的一樣，裝得若無其事，甚至還要說自己也曾發生過，而且比她更糟糕！要裝像點，為的是不能讓她太過份自悲，相信自己也同大家一樣，甚至好些。比如摔碎碗，調羹，就說自己也一樣，眼神不好了撒，何況她深度近視呢？碎碎平安撒？再買個就是了。一番安撫，就能穩坐住她的心情，平安無事了。 還要“忍”，一定要提醒自己，她是病人！她的一切錯誤無論多麼出格，荒繆，甚至對你有傷害感，都是正常的。小到衣食住行，如解便不沖；想走即行；大到禮貌人品，當作親朋生氣冒火，翻臉不認人…你都必須接受。必須要改變自己急躁的性格，冷靜從容面對，必須練就“有容乃大”的胸襟，接納她的一切。 最後就是“示”。就是向她示弱，示險。警示她注意！這是迫不得已才祭出的殺手鐧。當她焦躁，發怒，天馬行空，甚至動手，不聽勸阻招呼時使的。屆時，我會量出腰椎捆的護腰帶給她看，我的腰突有多嚴重！翻出心臟，肝臟的CT病歷來警示她，如果惹發了舊病，病重走了，那就再沒人陪伴你！孤人一個，看你怎麼活？ 總之，"順"是核心，"引.裝.忍.示"協同配合。順了就穩了，維穩是目的。 要學會扮演雙簧，既陪她玩好老痴遊戲，又注意不失自我，尋找內心的寄託和支撐，一意孤行，學孔聖人，“知其不可而為之”。 過去的五年我們經歷過《心中是否有我？》.《最怕是清醒！》的苦惱和掙扎；經歷過《負重前行，人格擔當》和《一記耳光的思考》；經歷過《不願使用的名片》.《痴痴情深》的感懷和激勵；還經歷過《為了有尊嚴地活着》.《敢問路在何方？》的坎坷磨難及道義擔當！ 陪伴就是歲月，承載着負擔，壓力，孤獨；包含着淚水，溫暖，享受；歲月印證一切，時光最懂人心！ 陪伴到底的信心比黃金更重要！只要心光不熄，勇氣不泄，決心不失，奇蹟就有可能在記憶被殘酷的吞噬與科技日新月異的創新的博弈中出現，老痴陪伴的不歸之路上就有可能星光閃爍！ 智能機器人戰勝世界圍棋冠軍已經不是什麼新聞。腦機接口或成真，植入埃隆馬斯克的“大腦芯片”就不再是夢！人工智能有比大腦更強大的算力，征服記憶障礙，即將成為現實。 當今世界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科技的飛速發展將顛覆一切！馬斯克試驗中的大腦植入芯片，將幫助癱瘓，失明及有大腦神經系統疾病的人實現康復。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眼前，老痴並非不可逆轉！ 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路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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