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君 農家樂里來了老外!空降高山避暑歇涼,這恐怕不僅僅是綦江高廟,乃至整個山城都是件新鮮事!消息像山谷里的風速速傳遍山莊。 改革開放幾十年,老外早已司空見慣,談不上有啥稀罕。但這不是城市街頭,賓館餐廳,或旅遊勝地,是昔日窮鄉僻壤的高山農家:吃的是麻辣酸鹹的農家大鍋菜,住的是土磚瓦房,上樓轉彎抹角還沒電梯,有的款洗間還沒坐便器,一條起伏坎坷的石板老街…… “鄉村振興”雖有不小變化,但洋大爺要在這兒呆整整一個暑假,可不是鬧着玩的,農家樂二十多年了,那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看上去他精彩矍鑠,身板硬朗,頭戴一頂草編禮帽,身着綠色細花格子短袖襯衫,藍色牛仔褲,隨意自然:微笑着給每個招呼他的人點頭示意。一副泰然自若處變不驚的樣子,若不是高鼻梁上架副金絲眼鏡,藍眼睛撲閃着光芒,大家真以為就是城裡來歇涼避暑的哪位大爺呢! 據說這位洋大爺是山城某大學的外教,來山城傳道授業解惑有十多年了。喜歡上了這座火辣辣的城市火辣辣的人。而且特別投緣,娶了位熱情可愛年輕貌美的太太。成為不折不扣的“上門女婿”。 畢竟,他們平時只是在“象牙塔”里打轉,如世外桃源,與尋常百姓接觸甚少,更別說去深山老林歇涼度假。早聽說當下流行農家樂,他心儀已久想慕名前往,在家裡查資料做足了功課。 妻子擔心他不適應,說連她自己都沒去過,勸他還是去景區遊玩休閒為好。 沒想到洋大爺生來脾氣倔犟喜歡冒險,不要他去的地方他還情有獨鍾,心馳神往,偏偏要去看個究竟,敢於成為吃螃蟹的第一個老外。 ……高廟的夏,雲深如海,翠嶺如屏。終於在今年,迎來了一頂與眾不同的草編禮帽。當那帽檐下露出的一縷金髮,在晨光里晃過青石小徑時,整個山村屏住了呼吸——二十餘年避暑盛景,頭回迎進了一位“洋大爺”。緣分天註定,農家暑友們不亦樂乎。 大家都親熱的喚他馬克馬大爺。每日晨起,便見那頂草帽悠遊於霧嵐之間,如一枚移動的山野印章。暮色四合,文化廣場的樂聲一起,他竟也匯入人群,學跳壩壩舞。腰肢雖顯生硬,臉上卻笑意酣暢,如幼童初試蹣跚。更奇是消夏啤酒節上,他擎着土碗豪飲,操着生硬中文道:“毛血旺,再來一份!”花椒的麻與辣椒的烈在他舌尖翻騰,他竟閉目頷首,藍眼睛裡迸出驚喜的光,仿佛嘗到人間至味……入鄉隨俗,要不了多久就給暑友們混得爛熟了。 農家樂的餐桌上,不缺馬大爺戲劇性的表演,他放棄叉子學着用竹筷夾起滑溜的豆花,與鄰桌大爺碰杯咂酒,滿面紅光。老闆的媽弓腰駝背(高山的老人習慣背大背簍,常年累月十有八九個人臂都被壓駝了,腰也壓彎了)太婆笑着說:“起初擔心洋人吃不慣麻辣,誰料馬克教授贊咱的泡椒是‘太陽的滋味’!”他太太戲謔地說,在家裡大家都習慣稱他“辣不怕”咧。 就連他花襯衫的細格子,在晾滿玉米辣椒的農家院壩里,奇異地融成一幅斑斕風俗畫。 這裡的一切他都充滿新鮮感,逢二五八趕場,他和農家樂的暑友們結伴去鎮上湊熱鬧,蹲在路邊攤學大爺大媽砍價,笑嘻嘻的操着當地土話,煞有介事地說“嗯,價錢再少點撒”?弄得賣菜的農民大媽都不好意思,咧嘴笑着說這“是我賣剩下的兩把菜,送你拿去嘗嘗鮮吧”,邊說邊將筧菜送到他手裡。洋大爺滿臉通紅,一個勁的擺手說“NO,NO,謝謝啦!” 山里人純樸友善,真誠待客的熱情直撲心裡,讓他暖心難忘。 正值夏收,歇涼的大人小孩都嘴饞了想吃新鮮的煮苞谷,一窩蜂擁到老闆家土裡,頂着太陽邊收穫,邊“嘿嚯嘿嚯”地搬回來,顧不得大汗淋漓,大家圍坐一起悉悉索索將個個“剝皮抽筋”,他被激情感染湊過去幫忙,然後一起送廚房煮熟,端上桌足足有一大銻盆,人手一隻苞谷津津有味的啃起來,他拿着一隻,面面相覷的樣子,然後悄悄地學着嚼起來。整個屋子充滿歡笑,散發着苞谷及泥土的芬芳。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對山里人的文化習俗他懷有濃厚興趣。高廟所在的郭扶鎮被譽為“中國南平僚人文化第一鎮”這個獨特的文化符號生動地記錄了僚人這個族群創造的燦爛文明。他饒有興趣地參觀村里舉辦的“僚人文化藝術節”展,了解僚人的“非遺”的蘆笙舞,肚皮銅鼓舞,吃新儀式,僚壩集市……琢磨着這遍貧瘠荒蕪的土地上他們祖先們不懼苦難生生不息的旅程。 就連喪葬文化,他都十分關注,村民們“紅白皆喜事”,儼然把喪事辦成喜事,讓他充滿好奇和神秘感。 一人離世,十里八鄉的親友都聚在一起為他做“道場”,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還打麻將玩長牌,時長三天七天九天不等,通宵達旦熱熱鬧鬧,不惜辛勞為他們超度亡靈,還風風光光八抬大轎招搖過市送葬入土為安。 村民這種自發的凝聚力,遇“紅白喜事”而生死淡然的人生態度,讓他震撼折服,發誓要把這些難忘的鏡頭記錄下來,發回國去給大家分享。太太趕緊提醒他,這僅僅是山里人留下的一方積俗(陋習)而已,不必過分解讀! 上下五千年,以仁愛忠孝為核心的儒家文化思想,教化薰陶了一代代中國人,使之生生不息,振興圖強,今日親眼目睹感慨萬分。 ……入夜慶典,大媽農家樂二十周年匯演在廣場啟幕。馬克夫婦安靜坐於條凳上,與眾人一道仰首。當山歌嘹亮穿雲,鼓點如雷震落星子時,我瞥見他鏡片後的藍眸,竟浮起一層薄薄水光。舞臺燈火在他眼中碎成星辰大海,倒映着這片曾只屬於我們的山林燈火——此刻卻成了異國旅人心頭滾燙的鄉愁。 家鄉北卡羅萊納西部的布拉克山脈是他和家人常去的地方,周末他們一家去爬山野餐,山上松樹,雲杉,覆蓋,在草甸上鋪上布單席地而坐,其樂融融給他留下難忘的回憶……此時此刻浮想聯翩,十多年入鄉隨俗,三尺講台,四季耕耘,朝夕相處,他鄉即成故鄉耶。 禮帽、金絲眼鏡與格子衫,漸漸成了高廟熟悉的風景。 對中國文化的融入,如一滴水匯入山泉般不着痕跡。二十載光陰流轉,農家樂從大媽一盞孤燈,燎原成數萬人棲居的清涼國度。當第一頂洋人的草帽搖曳於山徑,當第一雙藍眼睛為山歌泛起漣漪,高廟便悄然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加冕——它不再僅是巴渝人的桃花源,更成了地球村民共有的清涼“烏托邦”,成了長江與密西西比河的相互呼應。 慶典的焰火騰空剎那,映亮馬克仰望的臉龐,也照亮山巒間星羅棋布的農家燈火。這微光如露,折射着一個樸素真理:當深山小院能安放全世界的鄉愁,當農家灶火可溫暖異域旅人的胃與心,鄉村振興便有了直抵雲天的力量,便跨越了國界。 人間煙火氣,原是最遼闊的護照。它消弭山海之遠,讓每一顆追尋清涼的靈魂,都能在高廟的星空下找到歸處。 我堅信不疑,馬克的入鄉隨俗,像薪火可以燎原,像撒下的種子會在世界開花結果。 農家樂里司空見慣會有更多的洋大爺洋大媽的身影,我們這個地球村會有更多來自五湖四海,五顏六色的髮絲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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