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孤舟,終有歸期 記一個老知青的風雨人生 修行君 寫知青的文章不少,寫一個穿越變換幾個時期,如一葉孤舟歷盡磨難的老知青卻不多,他們是知青中被遺忘的角落。 那是六九年的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我們幾個知青落戶在渝黔交界山區的興隆公社楊柳二隊。公社在半山上,但比較平坦,尤其楊柳大隊被當地人稱為“壩子”,產稻穀而令人羨慕不已,因此自我感覺運氣不錯。沒想到黃隊長安排我們中另外兩個知青住面房就沒地方安置了,將我和兄弟擠在不足十個平米的灰屋裡(裝稻草灰做肥料的屋子)。很是無奈,這算是倒了“壩子”田多土少的霉吧! 還好,灰屋雖小牆壁粉刷雪白,上有亮瓦,倒也透光。主要是出行方便,腳下石板路,一邊通對面的曬穀房,隊上開會鬧熱也近,另一邊連接幾個大院子直到街上;前面不遠還有一條小河溝,沿河有樹,能聽到潺潺流水聲,環境不錯。 記得清清楚楚,由於天冷大人都躲在屋裡取暖,隊上來看稀奇的主要是一幫穿開襠褲流鼻涕的小屁孩,把茅草屋圍得水泄不通。唯有一個個子稍高,頭髮凌亂面孔發紅,抱個小孩的女人,苦笑着站在遠處瞧,也不顧天冷。 後來才知道她是“老知青”,六一年初中畢業學習邢燕子志願申請到縣“石壕”農場去的,六四年農場解散把她們通通下放到各公社裡。 從熱鬧的城市到偏遠的高山農場,憑着單純的滿腔熱情,卻恰逢三年自然災害,可以想象吃了多少苦,酸甜苦辣哪樣沒有?據說當時有人就選擇了退縮放棄回城,她咬牙堅持下來了,還逆風而上學習邢燕子成立“戰天鬥地突擊隊”在山上挖什麼蕨雞頭,土茯苓,磨粉做成丸子,所謂災荒年生的救命糧,幫大家度過饑荒。硬是發誓要為建好社會主義新農村奮鬥終身! 真沒想得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殘酷,三年以後上面突然一聲令下,農場說解散就解散了,讓他們不知所措。以前在農場好歹也有份工資,工資微薄,卻過的是集體生活;下放到隊上靠掙工分吃飯,單家獨戶,如何養活自己?如臨深淵,兩眼一抹黑。這種出乎意料一百八十度的人生翻轉,有種被拋棄的悲哀! 剛來時她也住這“灰屋”,孤零零的一個人住茅草房害怕,又不甘示弱。還是隊上羅大娘憐憫她,叫讀小學的幺女陪她,一直陪住到她結婚搬走。她們像姐妹一般親熱,幺妹經常幫她做家務事,家裡有好吃的也不忘給她送點,幫她度過那個最困難的時段。 剛去時生活艱難,燒火用的煤要去十多里的窯上擔,炒菜用的油,想吃的肉得靠自己餵豬。羅大娘知道她的身世,佩服姑娘那股倔強勁,這與她很投緣,幫她在灰屋旁邊搭起個偏偏豬圈,牽了頭豬仔來教她喂。平時收班回來教她去坡上打豬草,紅苕出來餵苕藤,長膘的時候要摻雜苞谷雜糧催肥……起早貪黑至年終。在羅大娘的幫助下她硬是餵出了一條百多斤的大肥豬兒。每每聽到隔壁屋豬兒咕咕叫,她都忍不住喜極而涕,殺年豬兒那天她請隊裡要好的姊妹都來喝刨豬湯。 剛去的時候不熟悉農活,說是照顧她評四分工分,日曬雨淋干一年才勉強做夠工分分到口糧。拼命掙表現幾年後才加了一分。 一晃八年過去了,她安家有了小孩。黑紅的臉,粗糙的手,打補丁的深藍對襟衣服沾着污漬;當着大夥的面就可以解開斜在胸前的布紐扣露乳餵娃兒的奶。上坡幹活要撒尿,圖方便找個旁邊草籠籠蹲下就開屙,起來還提着褲子嘴裡嘀咕,埋怨吃菜根根稀飯吃多了尿多。若不是那時而閃現的倔強的眼神,與地道的農婦無異。我不由得暗自驚嘆環境造人的殘酷厲害,無異於兜頭給自己火熱的心澆了一瓢冷水。 隊上的人都習慣喊她“老知青”,其實她姓徐,住南岸上新街。讀小學時母親就過世了,後來一直與繼母關係不好,比較逆反。初中畢業時常常聽那些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報告,把農村的遠景描繪得像招貼畫那樣美:廣闊的田野上麥浪滾滾,開着拖拉機咔嚓咔嚓收割莊稼—哇,好誘人!心情激動難掩,她是班上入團積極分子文體委員,對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充滿期待和幻想,於是邀約了七八個同學集體去報了名。家長知道了,好說歹說勸退了幾個,她和另外兩個同學痴心不改,尤其是她與繼母關係不好,早就想離開家庭遠走高飛。 她有個同胞哥哥,中專畢業分配到浙江工作了,後來父親也相繼過世,她幾乎與老家失去聯繫成了孤人。
隊裡有個張榮也是從小失去父母隨叔伯長大,高小畢業就輟學參加隊上勞動,吃了不少苦。沒事愛去街上坐茶館“吹龍門陣”聽說書,啥《說唐》,《三俠五義》,《水滸傳》聽到津津有味。尤其是水滸傳李逵魯智深等好漢英雄的俠肝義膽很合他的胃口。他火暴直槓的性格少不了給人打架惹禍,成了隊上出了名的“天棒錘”(重慶話,即不服管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差點被抓去勞動教養。成為隊上的包袱。 湊巧煤礦來招工,隊長和大隊商量決定趁機甩包袱,把他推出去了事。 因禍得福,張榮有了份工作人簡直變了個樣,全身嶄新的勞保服,腳穿反毛勞保皮鞋,神氣活現的。羅大娘看在眼裡,她是隊上出了名的刀子嘴糍粑心,馬上想起“老知青”舉目無親,靠自己掙工分分口糧都不夠,今後一輩子啷個養活自己?於是找到老知青想把他撮合給她:說他以前名聲不好,但過去歸過去,現在人家到底是吃皇糧的工人了,每月領工資就有了個依靠。 她壓根沒想過會跟他,到底是城裡來的女娃兒:“叫我嫁他?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頭搖得像貨郎鼓,心裡絕對牴觸。 到底是羅大娘有見識:“俗話說得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想想,他可是鐵飯碗掙錢回來養你,雖然大你四五歲,但孤人一個沒負擔。打架鬥毆惹禍那都是以前沒有家庭照管,你去了正好可以管住他嘛!”,“其實鄉親們覺得張榮這個人並非一味地打架鬧事,平時喜歡幫忙助人,看見那個老人拿不動挑不起,他總會幫一把送一程的,心存善良,你一個農村婦女還圖個啥?” 那晚她翻來覆去睡不着,盯住灰屋上的亮瓦,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好辛酸,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親生母親,對小時候自己的疼愛,情不自禁淚水往外淌。自己十三四歲就住校獨立生活。下鄉時心潮澎湃,憧憬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農村?如今八年過去了,才知道當初的想法多麼幼稚可笑。自己起早貪黑地干都二十好幾了,將孤身一人在農村終老多麼淒涼?世上沒有後悔藥,也沒有退路,這是當初自己的選擇,“是屎我也要吃下去,認命!” 禁閉的心靈開始慢慢露出了縫隙:他不偷不搶,心腸並不壞,一生有個人心疼自己才是她此刻最大的期盼和溫暖。心開始動了。 張榮那邊倒是求之不得,三十來歲的人了還討不到老婆,心裡急得慌,回想過往隊裡就有人惡作劇,拿他和隊裡的年輕女娃兒“乖得很”開玩笑。人家雖然也二十四五,卻是早有着落的人,男朋友是部隊軍人。坡上幹活時逗他去找人家示好,遭人家一頓臭罵。下來問他如何?他居然恬不知恥地說:真是乖得“狠”。從此這段笑話也就傳開了,那姑娘家不是好惹的,伯父是大隊書記,弄得差點找他扯皮,說壞他侄女的名聲,破壞軍婚。 羅大娘說好了娶“老知青”,張榮打心眼高興,逢人便笑,笑得合不攏嘴。 心裡想說又表達不出來,還是大娘說得到位:“人家是城裡來的讀書人,長得白白淨淨的而且身體好,高高大大飽飽滿滿的,能生娃兒!(符合農村選美標準) 據說婚禮辦得簡單熱鬧,有好幾桌人。雖然女方老知青城裡沒人來,但男方叔伯那邊親戚,還有羅大娘一幫老鄰居撐起也夠體面,不缺喜氣,他伯父伯母老實巴交,只顧房前屋後忙着張羅,做飯抹屋,貼聯對沾福字,屋子一時充滿溫馨祥瑞。伯母更是喜極而涕拉着她的手細聲細語地說,“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張家有望了……”原來張家已經是兩代單傳,吵架時被罵着“前輩作孽斷子絕孫”而抬不起頭。 按理隊上應該有不少人來朝賀的。因“乖得很”家吃醋了,眼看“推出去的“禍害”,轉圈似的又回來了,而且還結婚添口,今後與她作對添堵?越想越氣憤帶頭抵制不去參加,想去的社員怕得罪“乖得很”就只好“禮到人不到”,僅表心意。 老知青倒是大大咧咧無所謂,本來就舉目無親,還有諾多人來祝賀湊熱鬧已經心滿意足了。 結婚不久就她就懷上了,肚子挺得大大的很出懷,臉色也紅撲撲的模樣好看,不少人都說,一定是個女孩,女孩子打扮媽撒。張榮既樂又暗暗着急,老知青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快分娩了,不能出門掙工分,她每天還要去自己留地里刨刨,習慣了農村婦女那套,不可能呆家裡躺床上保胎的,土裡不長就沒吃的,那才是天經地義。 張榮結婚後像脫胎換骨變了個人似的,看她行動困難的樣子,心疼得很,想請假留在家裡照顧她幾天,被她吼了一頓,“你看那個男人在屋裡守着女人生娃兒,自己去上你的班,還等着你掙錢回來補工分,不然年終決算後領不到糧食,喝西北風啊?生兒生女那是命,由不得你”以前鐵石心腸的他也忍不住眼睛發紅,噙滿淚水,不得以轉身依依不捨地離家上班去。 快三十的人看見別人當爸心裡是天天想月月盼,想有個自己的娃兒,睡夢中都能笑醒。再想老婆家裡一個人拖個娃兒還要掙兩個人的工分,所以他在礦上拼命加班掙錢,煙抽的是經濟煙,剩餘的錢是全部交回去,成了出名的“𤆵耳朵”。 她也心疼男人,都知道煤礦的錢雖然多點,可要去地底下幾百公尺的坑道掌子面上去一搞搞的挖呀!過年礦上加班不休息,單位為了穩定“軍心”專門安排家屬住礦上招待所,礦務局文藝宣傳隊還下煤礦去聯誼演出,她代表家屬還上台去演唱了歌曲《賣報歌》。邊唱邊跳活像個小姑娘,受到礦工弟兄們的熱烈歡迎,巴巴掌都把手拍麻了,吆喝着再來一個,結果她又大大方方的給大家演唱了《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又是一陣掌聲,差點下不了台。 礦工弟兄的老婆能上台演出,而且還會跳舞,那簡直替大家露了臉,都羨慕他娶了個城市知青做老婆,而且還能歌善舞,說他福氣來登了,是“賴漢娶嬌妻”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他見人就笑笑笑得合不攏嘴,讓一她也找回了當年青春活潑的感覺。 回到家裡他問她哪來諾大的本領,她抿嘴一笑,“少見多怪,讀書的時候我就是班上的文娛委員,我還會“梭一字”呢?你看——”接着就在床上雙腿劈叉梭成“一字腿”,讓他看了瞠目結舌。 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有了一個溫暖的家。
老知青的工分只有五分,婦女全勞力是七分,她算同齡人中低的,比我們剛去的女知青還少一分。雖然她努力掙表現,重活髒活搶着干,人家擔糞一百來斤的桶爬坡上坎淋苞谷,她不虛,跟着後面擔;撻穀子男女搭配四個人一張斗,無論割還是撻都不“拉稀擺爛”,跟得上配合默契。但工分為何始終上不去? 大隊支書性黃,是剛解放的老黨員,據說大隊的不少黨員,甚至有公社幹部都是他介紹入黨的,平時都尊稱他為“黃老支書”。“乖得很”正是他的親侄女。 農村講究宗親關係,她上背靠伯父這顆大樹,下黃隊長又是她的本家,“打斷骨頭連着筋”,“乖得很”自然受到百般照顧。她在面房上班,不日曬雨淋還能穩拿六分。而且面房是唯一的副業,等於掌握了隊上的經濟命脈,現金分紅的主要來源,社員都眼巴巴的盼着呢。 雖然她只有初中文化,但在山區農村算是了不起的文化人,當會計她嫌麻煩,做了計分員。別小看這份工作,工分就是辛苦一天掙的錢,社員都怕得罪她,若被“做手腳”,年終決算收入時老知青田裡土裡拼命幹了六七年也沒法超過她,無形中似乎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不少的社員都看在眼裡敢怒而不敢言。 老知青孤人一個不沾親帶故,工分低也就罷了,前些年沒娃娃,每年冬天還被隊上派去岩上修水利,啥事都干,缺人了還被抓去和男人一起抬連二石。在城裡她冬天都長凍瘡,山上更冷手紅腫得化膿,她咬牙堅持不吭一聲,硬挺!不為別的,就怕被人瞧不起,爭的就是那口氣。 我們都替他打抱不平,問隊長他卻輕描淡寫地解釋說她使蠻力還行,干技術活還差點,有些“活路”根本找不到頭,還得學。流露出對她不削一顧。然後敞開對我們說,你們新知青上面是有政策照顧的。這下才知道知青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不僅僅是他,甚至包括公社都把他們當農民看待了,因為大部分老知青都已經在農村安家落戶,成為拖家帶口不折不扣的社員,最終成為知青中被遺忘的角落,已經是可悲的現實。 我們都是知青,相互間自然有一份親切感。有時晚上她收拾完家務沒事了,就帶着孩子上我們那兒來玩,指着我們叫孩子喊叔叔,還說這才是你的親叔叔喲。一句話說得你我眼淚花花直轉,從此以後那孩子見着我們就喊“親叔叔”,喊得我心疼。 其實她張口說來,無意中也流露出她心底對老家的那份思戀。自從她父親去世後她就再沒有回去過。一晃五年多過去了,她看上去也老了一頭。自己也有了兒女,心中最柔軟處卻時常被觸碰而流露出對父母的那份懷念。 無意中,我看見門外河溝,黃角樹綠葉正退,一葉飄落,如孤舟一般順着河溝的水漂流,感嘆不知會遇到多少礁石險灘。 剛到農村不識農時,經常開黃腔,她教我們記農諺。說過完大年後,農村的好日子就結束了,俗話說得好,人間難過拐子月(二三月間),青黃不接;挨過了三月,乍暖還寒就要考慮下水,犁田打壩,平秧田,撒秧子;俗話說得好“立夏小滿正栽秧”,好久稻熟?手提秧把一百天嘛。 我們分了塊自留地想種點菜啥的請教她?“清明前後,種瓜點豆。”嫩南絲瓜,四季豆,藤菜,番茄陸續栽種,接下來秋冬季的白菜蘿蔔。她特別提醒“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學大寨時,改田改土,有的弄虛作假用碳渣子來填土,結果壞了地,種出的莊家也差得很。遭大家記恨一輩子。 頭頭是道,如數家珍。而且表情自然充滿自豪,活像老師給學生講課,我們在認真聆聽。她卻謙虛地說剛下放的時候也是啥也不懂,遭人嘲笑,平工分時還被人拿這些說事呢?逼迫出來的,不懂就偷偷學,回來問羅大娘,沒啥了不起的。那些農諺和經驗我至今難忘。結合農村那些年勞動實際受益匪淺。就是有時去市場買菜,或在兒孫面前用餐,指指點點,品評議論,擺擺老資格。 同為知青她還真像個老大姐,非常關心我們,聽到農民議論對我們這批知青很優惠,上面撥款要修安置房。悄悄高訴我們要去催着隊上修啊,農村該得的不要客氣,拖久了就像山上的雪花化了。住房是一輩子的大事,大意不得。我們以前老實,啥都怕開口......耿直坦蕩的襟懷讓人欽佩。 多虧她提醒,後來,蓋房的事終於有了着落,公社款都到了,隊長找了幾個匠人商量着修在哪個地頭最好,最後決定在塞谷房旁邊的崗上,說那裡不占耕地。 屋子修得快也省錢,是“狗頭軍師”會計的注意,包給隊上幾個匠人按工時折合成工分算的。撥來的款就留做隊上的現金用了。那時的現金很管用,東西便宜錢值價。 我兄弟和另外一個外號叫“小超”的是初中生,給那些小屁孩混得溜溜熟,是其中一個娃兒的老漢(老爸)負責建成的。那人常年在外做活路,見多識廣,說你們城裡人喜歡看書屋子講究亮堂,特別在屋頂給我們多加了其幾匹亮瓦。屋子三間屋一個堂,光線透亮,坐北朝南,而且毗鄰大路,是三江五里過蓋石到扶歡的必經之路,出腳很方便。 從此以後“知青屋子”就成了附近的標標誌性建築,成為社員的口頭禪。集中開會,上班歇稍喝水躲雨,娛樂活動都喜歡在那裡! 老知青與王榮結婚後實際上也等於同黃家“乖得很”接下梁子。她完全出沒想到他殺了個回馬槍娶了老知青,反而増加了更多的煩惱。所以遷怒於她。 這口怨氣憋在心裡實在難受,先是不理睬她,老知青自知惹不起就躲着她。後來矛盾越來越大,“乖得很”不時指桑罵槐說她撿人家不要的“落地桃子吃”,極盡挖苦之能事。氣得老知青肚子都要炸了。心想找誰結婚是我的權利,你管得着嗎?即便如此她還是強壓怒火,儘量避免給她直接衝突。 一年多過去了,一天兩人在一根田埂上不期而遇,互不相讓。剛直不阿的秉信讓老知青覺得自己也忍到頭了,憑啥低三下四的? 榮譽之爭志在必得。先是相互往地里吐口水表示蔑視對方。後來瞪起眼睛對視,一眨也不眨眼;難分勝負。最後“乖得很”嘴一癟瞥一眼沖老知青脫口罵了句“天棒娃兒”!這下徹底惹怒了她,犯了大忌,那還了得!把一年多來憋足了氣的肚皮直接戳了個洞,她伸手就去撕“乖得很”的嘴。對方猝不及防,趕緊伸手去檔,順勢抓住對方的頭髮。雙方扭住一團,嚇得她背上的娃兒嗷嗷直叫……… 自從結婚後她多次公開場合喊醒了說“人有名狗有姓。從今往後哪個再敢在我面前喊“張天棒”,老娘就對她不客氣!”說完把鋤頭往地上當的一磕。真是擲地有聲,周圍的人都目頓口呆。今天撞在她槍口上了…… 聽到娃兒嗷嗷叫聲附近的社員才趕去勸架。 正好遇上公社李副書記下隊,大家讓他去評理。 群眾也開始嘰嘰咕咕議論紛紛,覺得黃家的人也太霸道總是仗勢欺人。這下好了看公社如何解決嗎? 恰巧李書記是分管農田水利的,每年冬天岩上修水利,他都要上山巡查,一次無意之間見到一個女同志正同男人一起抬石頭,心裡暗暗稱奇。經打聽才知道是楊柳二隊的,外號“老知青”!據說好幾年都派她上山修水利了,大隊幹部的親戚從不上山修水利,幹活也比她輕巧,工分還一直比她高替他抱不平。見她總是忙前忙後,或挖溝或挑爛泥砌堰塘很自覺的,而且活潑開朗,演唱樣板戲,當義務廣播員,讓工地充滿熱鬧氣氛……這一切李書記記憶猶新。 那些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也勤奮自覺的人,真的連老天爺都不忍辜負,李書記心中有種感受越發強烈------人心所向啊!他看了看抓扯的雙方,老知青余怒未消,“乖得很”先發制人喋喋不休的告狀,他突然大喊一聲:“不說了,夠了!女同志還打架鬥毆,不像話。嫌沒事幹哈?今冬都給我上山修水利去”! 群眾聽了這話心裡一亮,這分明是在說“乖得很”呀,方某從來沒上山修過水利,總用各種理由推脫。群眾早就抱不平了。這下撞在李書記手裡了,其實書記早聽說方是大隊長的侄女,揣着明白裝糊塗,心想今天我就不信邪,就要替社員出口氣。對着“乖得很”就是一頓批評:“人家背個小孩,田埂又窄,誰遇到都知道該先讓路才對,是不是呀?你不讓本來就失禮,還罵人家“天棒娃兒”就更不對了?連娃兒都一起罵了,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當然她氣憤之下動手撕你嘴,劃破了你的臉也不對,你抓扯掉了她的頭髮也不該。說罷他面對大夥說,都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有多大的仇恨解不開嘛!大家說是不是? 從今天開始,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就過去了,陳穀子爛芝麻的,不允許再亂開玩笑,亂喊外號侮辱人,大家社員監督,如果誰不聽招呼惹出麻煩,就追究誰的責任。 還有你黃隊長,他點着名說,簡直就是個““𤆵耳朵””(意思怕老婆)引得一陣大笑。一個大男人連幾個婦女都管不住還當啥隊長。 書記話中有話,群眾一聽就明白。說得“乖得很”臉青一陣紅一陣,在場的社員群眾沒想到李書記這麼不給她留面子,從今以後她收斂了不少。盯勢頭的黃隊長心裡一陣緊張,有公社幹部撐腰年底隊上再議工分老知青全票通過工分加成六分, 後來黃老支書病老去世,隊長也失去了根基。新隊長上台,廣納諫言。老知青一如既往耿直建議指正面房,要提高社員收入首先要管好面房,極力推薦羅大娘這種有經驗的老人去做。楊柳二隊的面本來是十里八鄉聞名的,它是副業重點,不能照顧關係越搞越壞。我們幾個也隨聲附和,補充說還要搞好宣傳,增加花樣品種,結果那年面房效益大幅提高,年終決算一個勞動日工分投八角,皆大歡喜,被公社當着典型宣傳。
時光荏苒,一晃兩年了,七零年開始招知青去師範讀書,七一二年找工回城。我和兄弟先後進廠進校。我們也很關心已婚的老知青動向,似乎不在此之列。他們拖家帶口,尤其是初中畢業生文化程度低,招工招生的單位一般都嫌麻煩,除非單位特招。她很清楚,而且早已習慣被遺忘的角色。張榮卻也很緊張,生怕她被招走,扔下孩子不管? 她早就看出來他那點小心思,安慰她說即便能招我出去,女兒不能帶走我也不會走的,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是那種扔下孩子不管的人嗎?幾句話擲地有聲,讓他吃了定心丸。真小看她了。 還記得離開農村的前天晚上,我們知青屋擠滿了人,老的以羅大年為首,年青的趙四黃二一幫,送的禮物堆滿一大桌。老知青像平常一樣帶着孩子來玩,依然指着我們說“親叔叔”,“親叔叔”們明天早上就要回老家去了,話音有些顫抖,說完忍不住用手摸了把眼睛,惹得一屋的人都沉默了。還說明天她就不去送我們了。我們將能留下的東西硬留給她,說是做紀念,看見它們就如同見到我們,今後還要回來的。 第二天我們應招的知青很早就去公社集中了,準備趕早班車一道去綦江中轉回城。還是有趙四幾個年青農民趕來送別,心裡激動難掩又有種莫名的惆悵。這地方雖然只呆了短短的兩年,卻有着跌宕起伏的經歷,從下鄉時的衝動到落戶後的渺茫及打算一輩子當農民的無奈,再到突然招工回城的欣喜……有種“恍然如夢”,“如隔三秋”的複雜情感衝撞。 汽車發動了, 我們揮手告別,環顧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畢竟有些感情難與割捨?我最後掃了一眼,才發現老知青躲在街邊的黃角樹下,孤獨憂鬱的眼神,飄散着頭髮,托舉着女兒在向我們招手……那熟悉的身影,跟兩年前我們去時一樣,也是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深深印在腦海里。我也舉起手來,揮手向他們告別,淚水忍不住唰地一下往外涌。
走後老知青又生了個孩子,家庭負擔更重,她要照顧兩個孩子,還要上班,家裡還養條肥豬,張榮拼命在礦上加班加點干,掙錢回來補工分分口糧。年復一日艱苦度日,眼看孩子一天天長大,心裡也充滿溫馨和期待。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八十年代礦山瓦斯突出張榮遭遇不測不幸離世。突如其來的禍患讓她悲痛欲絕,兩個孩子,一個讀書,一個還步履蹣跚,家庭正爬上坡,命運多舛又一次把她推向深淵,從此將一個人孤獨艱難地支撐起這個家。 天無絕人之路,後來有了新的政策,所有知青無論老新婚否都可以申請回城。她終於有機會回到闊別多年的主城南岸。 家在何處?父親過世後繼母帶着她的兒子賣掉老房子搬南坪住了,同父異母弟弟靠從父親那學的手藝開了家裁縫店為生。前店後室,母子相依為命,根本無法接納她們。 她遷回原戶籍所在地上新街,按政策她是知青應該安排工作,但年過三十,又沒技術,國企不要,只好安排去道街道工業。拖着兩個孩子,同事給她出主意找地段上申請救濟金。她想了想補助那點錢頂屁用,還得張榜公示讓大家“挑鼻子豎挑眼”評比,看是否夠格?爭硬氣撐着,靠街道工業微薄收入一分錢掰成二分用,還安慰自己總比農村那些年正二三月吃上頓沒下頓好。 終於等來改革開放,下班後她去街上學擺地攤,掙錢補貼家用。本錢是他男人死後省下的那點撫恤金。 第一次做生意她特別小心 ,衣服鞋帽一樣進了點,投石問路。沒想到她還真是做生意的料,勤勞不貪賺狠心錢。注意觀察市場動向,老百姓喜歡啥,她就進啥,能賺錢她就賣,薄利多銷,不壓貨。夜市上數她的貨賣得快,而且價低質量好受歡迎。後來街道工業不善經營關門了,沒了收入她乾脆靠擺地攤維持生活。 一段時間政策又禁止擺地攤,自己小本生意租不起門面,只好去打工給人家店賣服裝,收入提成。 孩子們爭氣,讀書成績優秀,討老師喜歡,叫去街道辦開證明把學雜費免了。日子就這樣艱難地過着。 時光荏苒,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眼看大女兒從輕工學院畢業,學的服紡織服裝設計專業,正愁找工作;小兒子讀高中,不久也面臨高考。家庭生活又來到一個十字路口。 柳暗花明,憂盼交織之際,突然一天接到街道派出所電話,叫他到所里去一下。犯啥事了?她心裡忐忑不安到了派出所,段上的戶籍熱情拉滿招呼她坐,給她倒開水喝。 她是回城的老知青,情況比較特殊,對於她的艱辛戶籍都略知一二。 他從屋裡請出一位陌生的中年人,穿着西服打着領帶,操一口南方話,給她介紹說這位是從浙江溫州來的客商姓徐,說受他們老闆委託專程來渝找你?是從區里一直問下來的。 年輕人將他受公司老闆即她同胞哥哥委託,從浙江到重慶出差專程來找他的妹妹,順便考察市場的意圖娓娓道來…… 老知青這才如夢初醒,朦朧中想起小時候哥哥的身影。來人迅速在派出所撥通了他哥的手提電話,幾十年渺無音訊,如今有了着落,電話中兩兄妹失聲痛哭,讓周圍的群眾唏噓感動不已。 哥哥聽說大侄女學的是他們這行非常高興,經過商量請她和女兒先過去,兒子在學校暫時住讀,這學期讀完後視情況相機而定。 哥叫人幫她們預訂了機票,安頓好後隨他們去浙江溫州。同時感謝街道派出所同志幫忙,表示重慶是他第二故鄉,今後一定有機會回家鄉投資回報的。 原來兄妹量父母是抗戰時期從浙江逃難到重慶來的裁縫,父親彌留之際曾屬託他今後有出息一定不要忘記這個在農村受苦受累的妹妹…… 一葉孤舟,終有歸期,兄妹重逢,欣喜萬分。在哥哥的安排下女兒進了技術部稿研發,兒子也順利轉入溫州最好的學校讀書,至於她嗎?哥說一生磨難太多,身體早已透支,健康狀況令人擔憂。讓她在家休養再說。一家人如枯木逢春,開始了嶄新的幸福生活。 往事並不如煙,九十年代老知青曾帶着孩子回鄉給丈夫掃墓,聽聞此訊,鄉親們喜出望外,紛紛請她去家裡坐坐。回首往昔,百感交集,艱辛與喜樂一起湧上心頭,灰屋更早已坍塌,留給丈夫堂兄的老屋也失修欲墜-----她凝視這塊留下二十年人生印記的土地不禁潸然淚下。 熱情的鄉親們七嘴八舌噓寒問暖。都聽說她“發了”。那時恰逢改革開放南下務工潮,眾人心裡打起了主意想托她幫忙送孩子外出務工。 當晚都競相請他做客,弄得她左右為難。最後她選擇在羅大娘幺女家歇腳。羅大娘已經離世。和大娘女兒一起回憶起當年陪她住灰屋的情景歷歷在目。走的時候鄉親們香腸臘肉送了一大堆。她決定暫時帶走羅大娘幺女的女兒,許諾其它的人待回去與老闆商量後再作答覆。 不負眾望,果然一個月後十幾個隊上的年輕人踏上去浙江務工的征程。 老知青是共和國知青隊伍中最艱辛的一員。五十多年過去了,我眼前還不時浮現出“灰屋”,“知青屋”里老知青朗笑的模樣,耳邊響起她女兒稚嫩地喊我們“親叔叔”的聲音,喚起我對當年苦樂酸甜,刻骨銘心的回憶,及對她們母子的無比懷念。 (後記,此文根據當年公社老知青材料整理而成,為了保護隱私,人名地名及部分細節經過處理。) 二零二六年,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