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動人的人生 ——一位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四 修行君 二零二五年最後一夜，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望着身邊安睡的老伴，我心裡格外平靜——我們又攜手走過了一年。 對常人而言，這只是平凡的一天；對我們來說，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月初那場意外讓我至今後怕。那天深夜實在疲憊，睡得沉了些，她夢裡夢外獨自起夜不慎摔倒。驚醒後，我扶起疼得不敢碰的她，整夜未合眼。回想三年前一跤摔倒造成股骨骨折兼腸穿孔，致使多器官衰竭生命垂危的陰影，至今未曾消散。 清晨趕往急診。CT室外人群往來，急救床輪聲急促，往事撲面而來……等報告的那幾個小時，格外漫長。 萬幸只是軟組織損傷。我長舒一口氣，陪她做了半個月理療才疼痛漸消。 我不敢想：如果這次真的骨折了，以我現在的身體，該如何在醫院陪護？ 多年勞累我積下了一身病痛：常年低血壓、心動過緩，心電圖甚至出現長達十幾秒的直線。醫生多次建議安裝起搏器。腰椎間盤突出伴滑脫，每隔兩個月就得治療一周，否則疼痛難忍。日常採買全靠網購，飯菜力求簡單，生活半徑越縮越小。 請護工也行不通。從前住院時試過，我稍一離開她就吵鬧不休，連醫生也安撫不住。去兒子家小住，不到三天就鬧着要回來。養老院更無法適應。如今，她只認得這個住了五十年的家，只認得我，註定只有我的陪伴，其它別無選擇。 我上網搜索發現一種像朝鮮族跳舞的腰鼓樣的大痰盂，趕緊買來放在床邊，晚上扶她就近解便，減少夜起風險。 時時感覺到警鐘長鳴，神經緊繃，做飯都不時回頭張望，隨時將她保持在視線之內，連安眠藥也只敢服半粒——必須保持警醒，生怕意外發生。 這是守護她的第六年。年復一年過古稀至耄耋，身心俱疲，但依然堅持不敢絲毫懈怠，這就是實實在在屬於我的人生！ 她的世界正在緩慢坍縮，記憶、秩序、能力逐漸消失，焦慮與恐慌與日俱增。可就在這片荒蕪之中，竟生出一朵小花——她迷上了疊捲紙。 將捲紙慢慢展開，再撕成一段段的放身邊，動作遲緩卻很認真，將紙疊成“整齊”的似是而非的方塊，一坐就一個多小時，逐漸擺滿一桌。然後將疊好的紙方小心翼翼撿起來藏往各個角落：抽屜深處、枕頭下面，書本相冊夾層；當然也不忘放些在衣服內層兜里，仿佛珍貴的寶藏。 我忽然明白：那曾是教書多年的她，整理作業本、備課紙的熟悉動作。歲月帶走了太多，卻留下這道微光——那些整理與收納的時光，早已刻進生命深處。 哪怕只剩一寸土壤，生命依然會找到綻放的方式。 如今她每天都會疊一會兒紙，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她是平靜的，專注的，甚至是有尊嚴的，我心也是稍安的。這是疾病留給我們的最後一份禮物——一個能讓她安住其中的方寸世界。 過去一年，百感交集。從花甲到耄耋，這條路走得艱辛，卻讓我更加看清來路與去處。 AI浪潮席捲世界，腦機接口突破的消息不斷，阿爾茨海默病的治癒曙光似乎從未如此接近。 我們樂見科技發展的速度和溫暖，但心知肚明，既然是規劃，必定有它的不確定性；“二零二七年應用落地”的說法還得市場，資金，技術說了算，你我尋常百姓決不能過分樂觀掉以輕心，必須咬牙再堅持，不等不靠。哪怕一年，也有“三百六十五里路呀”！得艱難跋涉不懈怠…… 或許能等來轉機，讓科技的暖陽將夢想照進現實。 時代洪流中，我們如一片落葉。雖不能決定風向，卻可以選擇自己的姿態。一步步走，一天天陪，在局限中活出自己的從容與優雅。 生命的美好不在長短，而在厚度。不必羨慕繁華，不必追逐成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在相伴中書寫屬於自己的故事——無關名利，只為心安。 這，便是《最動人的人生》。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三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二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一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十 一個陪護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九
一個陪護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八 一個陪護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七 一個陪護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六 一個陪護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五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四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三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二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之一
|
